晨光刚透窗纸，萧无月已醒了。他没睁眼，呼吸匀长，胸口起伏如潮水拍岸，一下接一下，不急不缓。体内那股新得的太初之气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，与混沌之力交织缠绕，像两条蛇盘在一处，彼此试探，又彼此相容。他不动声色，只用意念引着气息在丹田处转了三圈，便即收束，不留一丝外泄。
他翻了个身，背对门口，拉了拉被角。
门外静得很，连风都停了。可他知道，昨夜那人来过，也看过。不是错觉，是实打实的气息残留——热，内蕴于体内的高温，唯有掌控极高能量者才能携带。那一抹红影掠过屋檐时，空气微微扭曲，像是烈日下的沙地，看得人眼睛发干。
他知道是谁。
叶红鸢。
她没走远，只是站在院外，站了片刻，转身离去。脚步轻，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迟疑。那是她在犹豫，在权衡，在问自己该不该进这扇门。
现在门开着。
他坐起身，穿衣、系带、束发，动作利落，没有多余花哨。灰扑扑的粗布短打穿在身上，依旧像个扫地喂马的下人。腰间别着半截扫帚柄，木头斑驳，看不出丝毫异样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掌，昨夜浮现的蓝线早已消失，皮肤下平静如常。
他走出房门，天已亮透。
院子里的老树还在沙沙响，叶子落在瓦片上，发出轻响。他拿起靠墙的扫帚，开始扫地。扫到第三排石板时，他忽然顿了一下。
眼角余光瞥见，院墙拐角处，一片落叶上沾着一点红色粉末。
极细，像是香灰，又不像。颜色比寻常香灰更艳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光泽，在阳光下泛出微不可察的红晕。他没去碰，只看了一眼，便继续扫地。扫帚划过青砖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节奏不变，力道均匀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晌午过后，他坐在屋檐下喝茶。茶是粗叶，味涩，但他喝得慢，一口一口，像是在品什么珍品。桌上有两个杯子，一个空着，一个还剩半杯凉茶。他没动那个空杯，也没添水，就那么放着。
他知道她会来。
果然，未时三刻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潜行，也不是试探，就是寻常走路的声音，鞋底踩在青砖上，清脆而稳。红衣入院，金线绣的凤凰纹在日光下闪了一下，随即隐入阴影。她没说话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撩裙坐下，伸手端起那个空杯，倒了半盏茶，吹了口气，轻啜一口。
“你留着它，是等我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像平时说话一样。
“夫人若不来，这杯子自然空着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“若来了，便是该用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眉梢微挑，眼尾轻轻一勾，似笑非笑。“昨夜你去了封土台。”
他点头。“去了。”
“为何去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就为了散心？”
“也算不上散心。”他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，“只是觉得，有些事不能再拖。三年了，我在叶家当赘婿，别人怎么看我，我不在乎。但有些债，得还；有些人，得护。”
她说：“你修为涨得快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眼角锋利如刀。“夫人觉得我变强了？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她盯着他，“是确定。昨夜星光坠落，灵兽低吼，阵纹闪动，这些都不是巧合。你在那块无字碑前做了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
风吹过院子，卷起几片落叶。他伸手扶住桌角，防止茶杯被吹倒。动作自然，不疾不徐。
“夫人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虽为赘婿，却也有族中旧责未了。若不变得更强，如何护得住该护的人？”
她怔了一下。
这话不重，也不激昂，说得平实，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、扫了几块地。可偏偏就是这平淡语气里，藏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，压得人心口发紧。
她看着他。
他坐着，身形清瘦颀长，穿着粗布短打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淡淡的笑。可那双眼，清亮得很，不像废物，也不像隐忍多年的人，倒像是……一座埋在土里的山，表面荒芜，底下却有岩浆涌动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，雷罚降临时，他替她挡下那一道紫电。那时他被打得吐血，半边身子焦黑，却还是撑着站起来，把扫帚柄插在地上，说：“谁想动她，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是疯了，或是蠢。
现在她知道，他 neither 疯，nor 蠢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。
而昨夜，或许就是第一步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问，声音轻了些。
“萧无月。”他说，“东荒萧氏遗子，三年前入赘叶家，现为扫地仆役一名。”
她摇头。“不只是这样。”
“那夫人希望我是谁？是天骄？是神子？是某个大宗门流落民间的传人？”他反问，语气依旧平，“可无论我从前是谁，现在站在这里，就是叶家的赘婿，就是你的夫君。我不求你信我全部，只求你信这一句——我会护住该护的人，哪怕拼上这条命。”
风停了。
院中树叶不再晃动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茶都凉透。然后她放下杯子，站起身。
“你若有难处，不必一人扛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就走。
脚步依旧轻，却不复来时的试探意味。她走得稳，像是下了某种决定。
他没送，也没起身，只坐在原地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。直到那抹红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桌上的两杯茶。
一杯空了，一杯还剩半盏。
他伸手，将那半盏凉茶端起，一口饮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