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姚彦章一眼,又看了何敬洙一眼,这才缓缓开口。
“何押衙说‘世事无常’,属下倒是赞同的。”
他的语气老成圆滑。
“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,也可以反过来用。”
“何押衙说刘靖是精于算计之人,不会为了几个穷州劳师远征。可属下要说的是,刘靖此人的城府,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。”
“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。”
“丈量田亩、摊丁入亩、胥吏考核、邸报传讯!”
“属下月前在市井坊间看到过几份从潭州流传过来的日报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。这些手段不是杀人放火。这些是牧民的手段。”
“何押衙说咱们可以面上臣服。可你想过没有,刘靖会不会也用这些手段对付咱们?”
庄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。
“他不需要发兵打你。他只需要把日报往你治下的州县散几百份,把‘分田免税’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!”
“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会动摇。你的隐田会被揭出来,你的佃户会来官府告状,你的差役会倒戈,你的衙门会变得形同虚设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手里空有兵马,底下却没了根基。百姓不听你的了,胥吏不听你的了,连你手下的兵卒……”
他抬起头,声音更沉了。
“何押衙扪心自问。咱们的兵卒,有多少家里是种田的佃户?他们听说刘靖在潭州分田了,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?”
何敬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这一条,他没法反驳。
因为这不是推测。
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。
分田。
这两个字比天雷还可怕。
天雷只能炸城墙。
分田,能炸人心。
堂中沉默了好一阵。
双方争执不下。
各有各的道理,各有各的软肋。谁也说不服谁。
……
王全终于在这时开了口。
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语。
此刻清了清嗓子。
“两位说得都有道理,但各执一词,也各有短处。属下说句折中的话——”
他看了看姚彦章。
“眼下谁也摸不透张节度的心思。不如由使君先修书一封,派人送往郴州,试探张节度的口风。”
“若张节度有意联手据守南边数州,那便是一条路。”
“若张节度无意联手——或者他另有打算——那咱们再议别的出路,也不迟。”
王全的话不偏不倚,恰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。
陈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,都没再出声。
庄绪微微颔首:“王都虞候说得在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彦章身上。
……
姚彦章始终没有表态。
从头到尾,从陈虎说“不如归降”,到庄绪分析利弊,到何敬洙力主自立,到双方争得面红耳赤,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,双手搁在膝上,十指交叉。
不插嘴。不反驳。不赞同。
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
降?不降?自立?
三条路都有悬崖。
降了。
万一大王还活着呢?
不降?
万一大王真的不在了,万一岳州那边撑不住了,他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到最后弹尽粮绝、城破人亡。
弟兄们的命,又算什么?
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话。
“你是聪明人……”
如果那封信是刘靖伪造的,“聪明人”三个字便是居高临下的拿捏。
形势到了这一步,聪明人该怎么做,自己掂量。
如果是马賨亲笔写的……
不管是哪一种,都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“王都虞候言之有理。”
他终于开了口。
堂中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先修书一封,送往郴州,试探张节度的口风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张公的意向,至关紧要。当年他主动让出留后之位,楚地将校无人不服。如今大王不在了,他的态度,便是南面数州的向背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。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。
“书信由我亲笔来写。”
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,展开一张竹纸。
砚台里还剩半汪墨,他提起毛笔蘸了蘸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空。
有好几次欲落欲止,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,落下了又涂掉重写。
堂中无人出声。
写完之后,他吹干墨迹,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,蜡封了口。
“明日辰时前,挑两名稳妥的牙兵,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。”
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。
“你亲自去挑人。要能吃苦、口风严实、熟稔山道的。最好是猎户出身。”
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,闷声应道:“末将遵令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。
“今夜堂中所议之事,半个字也不许外泄。”
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。
“谁若走漏风声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不需要说。
众人各自散了。
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。
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“沙沙”地响了几下,便溶进了夜色之中。
三更鼓响了。
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。
堂里的两檠油灯已经续过一次了,但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去了大半,焰尖不复先前的明亮。
变得矮了、弱了,一摇一晃的,像是随时要灭。
窗外夜风卷着院中老槐树的枯叶,在窗棂上“簌簌”地刮了几下。
灯焰又矮了一分。
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缩了一截,从先前笼罩半面白壁,慢慢退到了他脚边,蜷在案脚底下,像一团拢不住的残烟。
他闭上了眼。
不知道张佶会怎么回复。
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。
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后,一切便不再由他了。
至少——眼下不由他了。
……
郴州。郴县城外三里。
楚军大营里,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西边的山脊上淌下来。
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挂在远处的骑田岭上头,把连绵的山脊染成了一条深黑的剪影。
余晖斜斜地穿过营寨的辕门,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和甲箱上,给那些粗笨物什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
营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。
士卒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帐前,把散落的甲叶一片片穿回皮条里。
几个辅卒正把两百斤重的粮袋往牛车上搬,一人扛袋底一人托袋口,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。
粮袋落在车板上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扬起一蓬细碎的谷糠。
马厩那边更忙。
牧卒牵着刚饮过水的战马回来,一匹匹拴在拴马桩上刷鬃毛。
蹄铁要检查,松了的要换,马背上磨出伤的要上药。
一个老牧卒蹲在地上,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马蹄缝里塞,嘴里低声骂着马不老实。
兵器架前头,几个什长正清点兵器。
长枪一捆捆竖在架上,枪缨被连日行军磨秃了大半。
横刀按十把一组用麻绳捆着,鞘上还沾着连山峡谷里的泥浆和血渍。
弓弩、箭壶、盾牌分门别类码在油绢底下,等着明早装车。
整座大营都在为明日的拔营做准备。
从连州一路打过来,经桂阳到郴县,又休整了三日。
三日,对张佶手底下这两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,已经算得上奢侈了。
大营的西北角。
一顶半旧的牛皮大帐。
帐前的空地上插着一杆大旗,旗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张”字。
旗面已被风雨和硝烟熏得发黄了,边角还撕了一道口子,用粗线缝补过,针脚粗疏,一看就是军汉的手艺。
帐内。
张佶坐在一张行军胡床上,面前的案子是两只木箱摞起来的。
箱上铺了一块半旧的毡布,毡布上摊着一幅湖南舆图。
图幅四角用碎砖压着,免得风吹卷了。
他正低头看图。
张佶看图看得极专注。
左手食指从郴县的位置出发,一路往北,经耒阳、衡阳,直抵潭州。
潭州。
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,圈外加了一个叉。
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时他亲手画上去的。
朱笔墨迹已经干透了,暗红色的线条渗进了纸面纹理间。
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。
目光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,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松弛了一瞬。
不像是哀恸。
“节帅。”
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赵鳞掀帘进来。
他中等身量,面色黧黑,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。
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。
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,贴身亲卫统领。
“辎重清点完毕。粮草四百二十石,够大军七日之用。甲仗、箭矢、攻城器械——缴自岭南军的那些,属下都分门造册了。”
赵鳞禀报完毕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明日卯时拔营。前军已编列齐整,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。照这脚程走,七日内可抵耒阳,十日之内进衡州境。”
“等等。”
张佶抬起头,制止了他。
赵鳞一怔。“节帅?”
张佶没有解释。
他抬起头,越过赵鳞的肩头,看向帐门外的暮色。
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,他隐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,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。
“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?”
赵鳞一怔,随即摇头。
"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着清点,不曾留意辕门动静。属下这就去查。"
"去。"
赵鳞快步出帐。
不多时,他重新掀帘进来,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。
"节帅,确有两骑。就在属下进帐禀报的工夫到的。说是衡州送来的信。属下验过腰牌了,是楚军的勘合铜牌。人在辕门外候着。"
衡州。
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“把信拿进来。人先别放走,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,给饭食饮水。”
“是。”
赵鳞快步出去了。
不多时,他捧着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。信筒用蜡封口,蜡面上没有钤印。
私信,非公文。
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你先出去。帐门外十步内不许有人。”
赵鳞虽心中疑惑,但什么时候该问、什么时候该闭嘴,他拿捏得极准。
“是。”
帐帘落下。
……
他拆开蜡封,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。
纸上的字迹他认得。
姚彦章。
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,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。
笔画端方,结体偏正,一板一眼,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。
张佶展开信纸,一行一行地看。
信不长。
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。
开头先叙了潭州城破、大王失踪的始末。
然后说了岳州的消息。
许德勋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,李琼弃守益阳、率残部赶往巴陵。
接下来的几行才是正题。
姚彦章坦言衡阳孤城,四面皆敌,粮草不足五十日。
宁国军在茶陵方向屯有万余兵马,随时可能西进。
而巴陵自身难保,断无分兵南援之力。
他在信中向张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……如今大王恐已不在,大公子暂摄留后,然湖南大势已去,覆水难收。张公乃楚国柱石,声望素隆。彦章不敢妄揣张公之意,唯愿坦诚以告:衡州一万三千将士何去何从,彦章一人实难独断。伏望张公示下,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。”
柱石。
张佶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二十多年了。
人人都说他张佶是楚国的柱石。
可柱石是用来扛屋梁的。
扛了一辈子,从未有人问过这根柱石自己愿不愿意。
张佶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把信纸折好,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。
然后伸手拿过案上的火折子。
“噗”地一声,火折子亮了。
幽蓝的火苗在昏暗的帐内跳了两跳。
张佶把信纸凑到火苗上。
纸角先是泛黄,然后蜷曲,然后“呼”地烧了起来。
火焰顺着纸面蔓延,把姚彦章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迹吞噬成了一片橘红。
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案旁的铜盆里。
火焰在盆底跳了几下,把最后一点纸灰也烧透了,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烬在热气中微微浮动。
帐内又暗了下来。
张佶看着那团灰烬,目光里没有一丝惋惜。
他坐在胡床上,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颌上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帐外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嘶。
士卒们还在忙碌,为明日的拔营做最后准备。
有人在吆喝着搬粮袋,有人在催牧卒牵马归厩。
这些声响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嗡嗡地响,像隔了一层水幕。
张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。
视线从郴县出发,往东南移。
文昌、庐阳。
这两个县偏居郴州东南一隅,夹在崇山峻岭之间,与虔州接壤。
穷乡僻壤,山高路险,三五个骑兵钻进去都找不到路。
卢光睦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兄弟,前些日子受了刘靖的军令,已经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带的山口隘道里。
说是退守,实则跟缩回洞里差不多。
虔州兵打的是替刘靖牵制张佶的幌子,可那两个领兵的悍将黎球和李彦图,一个比一个不情愿。
照斥候送回来的探报看,卢光睦能压住那两个人到什么时候,实在不好说。
张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。
“赵鳞。”
帐帘掀开。赵鳞应声而入。
“节帅。”
“卢光睦的兵马眼下退到哪里了?”
赵鳞不假思索:“回节帅,据前日斥候回报,卢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、庐阳一带。其部驻扎在两县之间的龙渡岭隘口,拒守不出,暂无异动。”
张佶微微颔首。
文昌、庐阳。龙渡岭。
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一带的地形。离郴县少说两百里山路,中间隔着三道岭脊两条溪涧。
虔州兵缩在那里头,等于钻进了一个犄角旮旯。
出不来。
也碍不着事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赵鳞挺直了腰。
“明日拔营之事,暂且搁置。”
赵鳞愣了愣。
“节帅……搁置?不是说明日卯时启程,赶往衡州——”
“我说搁置便搁置。”
张佶的语气不高不低,但这等事在他身上,却十分难见。
“辎重照常收拾,但不装车。粮草归仓。人马在营待命。”
赵鳞咽下了嘴边的疑问。
“是!”
正要转身出去传令。
“等等。”
张佶站了起来。
他把腰间的横刀提了一提,扣紧了铜扣,又从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。
“点五十名牙兵。”
赵鳞愣了一下。
“跟我进城。”
“……进城?进郴县城?”
“嗯。”
张佶从帐门的缝隙里望出去,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远不近的城池轮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