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。
姚彦章率部抵达潭州。
一万出头的兵马,加上随军的家眷辎重,队伍从南门一直拖到城外五里。
走了七天的路,人困马乏,灰头土脸。不过队列还算齐整,没有散漫溃散之相。
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宁国军兵卒。
其中一个年轻军校,趴在雉堞上往下看。
降卒的队列从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走在前头的还算齐整,甲胄虽旧但未解,横刀挂在腰间,队列颇有章法。
到了中段就散乱不整了,有拄着拐木的伤卒,有牵着缰绳牵着瘦马的辎重卒。
再往后就是随军老弱了。
挑着担箩的妇人,推着辎车的老叟,辎车上堆着破旧的行囊,还有用襁褓绑在背上的婴孩。
一个老卒背上驮着一个更老的老卒,两个人一步一挪,从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过去。
背上被驮的那个缺了一条腿,断口处用浊布缠了好几层,袴腿空荡荡地垂着。
宁国军提前在城南军坊腾出了一片隙地,供楚军降卒扎营歇息。
粮草饮水也备好了,灶头生着火,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滚着冒着白气。
姚彦章策马走在队伍前列。
进城之前,他在南门外勒住坐骑。
抬头望了一眼潭州的谯楼。
城楼上飘着宁国军的大纛。
“宁国”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凝望良久。
然后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亲随,阔步走进了瓮城甬道。
城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动颇多。
最显著之变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,百姓已经开始走动了。
虽然还有些畏首畏尾的,但坊市的摊肆支了起来,有卖菜蔬的,有卖草鞋的,有卖陶釜陶碗的。
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了一筐油糍,嘴里吆喝着“新炸的油糍嘞——”。
烟火气回来了。
姚彦章穿过正街,在节度使府门前站定。
门口站着两排甲士,铠甲锃亮,横刀在腰。
见了他来,一个都头上前查验了符传,随即侧身让路。
“姚将军,节帅在堂上候着了。请。”
姚彦章整了整衣冠,昂首走了进去。
节堂里不算宽敞。
正中一张公案,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刘靖。
跟陈虎描述的一样,面容清俊,身形颀长。
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,腰束革带,没有佩刀。案上摊着几卷案卷和一幅舆图,旁边搁着一盏茶。
堂内还有几个人。
一个中年人站在案侧,手里捧着一叠簿册。
另有两个武将分列左右。
姚彦章定了定神,上前三步,单膝跪地。
“罪将姚彦章,拜见节帅。”
“起来。”
刘靖的声音不高。
“姚将军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姚彦章站起身。
刘靖端详了他一眼。
半截残耳,面色黝黑,两鬓霜白。
一双眼睛沉稳内敛,看不出多少波澜。
体格不算高大,但肩背厚实,腰杆挺得很直。
是个带过兵、历经沙场的人。
“坐。”
刘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张交椅。
“今晚为姚将军接风。正事明日再谈。先歇一歇。”
姚彦章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,在某处停了一瞬。
马賨不在。
堂上没有楚国的旧人。
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之前在衡州收到的伪造密信里,附着马賨的玉佩。
当时他判断马賨确已被俘。
如今到了潭州,宴席上却不见马賨的身影。
不让他出来,只有一个解释。
姚彦章把茶碗端稳了。
他没追问。
“多谢节帅。”
他在交椅上坐了下来。
当晚,节度使府设宴。
规制不算太高。
没有歌舞,没有伶人,就是几张方桌拼在一起,摆了十来道菜。
潭州刚经历战火,庖厨里能凑出的菜蔬肉食有限。
不过鱼是湘水里现捞的鳜鱼,用姜丝蒸鲙,还冒着热气。
肉是今日新宰的豚,切成大块炖得酥烂。
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,粒粒饱满,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。
不算丰盛,但能看出不是敷衍。
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,算不上什么好酒,但敞开了喝。
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,但也不冷淡。
刘靖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陈象,右手边是庄三儿。
袁袭坐在末席,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。
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。
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。
何敬洙浑身不自在。
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。
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,怎么想都有些荒谬。
他闷头喝酒,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,脸绷得紧紧的。
陈虎倒是洒脱。
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,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,很快就笑了起来。
刘靖举杯,依次祝酒。
敬到姚彦章面前时,没说什么客套话。就说了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,一模一样。
姚彦章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酒辣得灼喉。他咳了一声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节帅客气。”
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了何敬洙面前。
何敬洙愣了一下。
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。
他霍然站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,下颌绷得死紧,但没有失礼。
“何虞候辛苦。”
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。不多一分热切,不少一分客气。
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不敢。”
两人碰了碗。
就这两个字,就这一碗酒。
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。
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。
整顿酒宴,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。
既没有许官,也没有赐金。
甚至连一句“日后当重用”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。
只是吃饭喝酒,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。
天气如何,路上好不好走,军中有没有伤病,粮草够不够吃。
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。
但刘靖说了一句话,让姚彦章记住了。
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。庄三儿带有醉意,嗓门越来越大,聊到了巴陵的战事。他拍着桌子说:“等打下巴陵,弟兄们好好歇几天!”
刘靖端着酒碗,淡淡说了一句:“打不下巴陵,谁也别想歇。打下了巴陵,该赏的一个不少。”
就这一句。
姚彦章听进去了。
刘靖传话说“率兵北上”,而非“只身赴潭州”。
这分量,姚彦章掂得出来。
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,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。
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,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。
让他继续带兵?
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。
衡州的粮仓、城防、治地,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。
他手里这一万多人,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。
吃什么、喝什么,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。
兵看似还是他的。
可粮不是,地不是,退路也不是。
刘靖让他继续带兵,不是信任。
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。
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,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。
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,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。
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,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。
那就打吧。
功名马上取。
酒宴散后,夜已经深了。
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,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。
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。
再后面,还有周述和庄绪。
走了一段路。
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使君,今晚这席面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刘靖一不封官,二不赐赏。咱们举州归降,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,他就请吃了顿饭?”
何敬洙压着嗓子,带着一股闷气。
“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陈虎闻言回了一句:“何虞候,你指望什么说法?咱们是降将,又不是战将。没功劳在手,凭什么让人家又封官又赐金?”
“怎么没功劳?”
何敬洙脖子一梗。
“衡州五县,上万兵马,一纸降书就送上门了。这不叫功劳?”
陈虎摇头。
“这叫识时务。不叫功劳。”
何敬洙愣了一下。
周述在后面轻声接了一句:“陈副将说得在理。归降是归降,功劳是功劳。二者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若刘靖今夜当着众人的面,许使君高官厚禄、金帛绸缎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说实在的,那我反而心里发虚。”
何敬洙的下颌紧了紧:“此话何意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
庄绪在旁边插了句嘴。
“一个素未谋面的降将,刚来就给高官厚禄?不是蠢就是奸。”
“蠢人做不到刘靖今天这个位子,那就只能是奸。奸人给的好处,背后一定藏着要你命的刀子。”
何敬洙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庄绪又说了一句:“可刘靖今晚什么都没给。不许官,不赐金,就是吃饭喝酒叙闲话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着急。不着急的人,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。他根本不怕你跑了,也不怕你反了。他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走。所以他不需要用好处来笼络你。”
“他只需要给你一个机会——让你自己去挣功劳。”
姚彦章一直没开口。
走到军坊辕门外的时候,他站定了,面对众人。
“庄绪说得不错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。
“刘靖今晚的行事,比那些笑面虎要强得多。那些人嘴上说重用、心里盘算着怎么卸磨杀驴的主公,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刘靖不一样。他不哄你,也不骗你。他把话撂在那儿——功名马上取。能打出来的,他认。打不出来的,怨不得别人。”
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,声音放低了半分。
“说白了,接下来打巴陵,就是咱们的投名状。”
“打得好,一切都有。打不好——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何敬洙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使君心里踏实么?”
姚彦章笑了一下。
这笑容很淡,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写降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踏实。”
他说了这两个字。
“反倒比在衡州时踏实。”
众人不语。
姚彦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城楼的角檐上方,银白色的光洒了满地。
“走吧。回营歇着。明日起,该操练就操练,该整编就整编。等节帅一声令下,咱们就出发。”
他大步走进了辕门。
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何敬洙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节度使府后堂。
酒宴散了之后,刘靖换了一身轻便的葛衫,坐在后堂的廊下喝醒酒茶。
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廊柱上挂着一盏铜灯,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,捧着一碗浓茶,慢慢地啜。
庄三儿靠在廊柱上,抱着胳膊,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。
袁袭坐在阴影里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。
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。
庄三儿先开了口。
“节帅,今晚席间,我冷眼瞧着那个姚彦章。这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您一不封官二不赐赏,他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快。”
“你要是他,你也不会不快。”
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。
“他是明白人。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,做出来才是实的。”
庄三儿“嗯”了一声,接着话锋一转。
“对了,姚彦章到了之后,补了不少张佶的底细。”
“嫡系精锐的虚实、四州各处将校的亲疏远近、南边几州的粮产兵源……”
“这个张佶,四州之地,自立称王。节帅打算怎么办?”
刘靖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的目光移向陈象。
“陈先生,你到潭州也有几日了。对张佶这桩事,你怎么看?”
陈象刚到潭州城没几天,满脑子都是田册户籍和夏收的琐事。
忽然被这么一问,他放下茶盏,沉思了片刻。
“张佶此人,下官未曾打过交道。但从姚彦章口中听来的那些事情推断——”
他斟酌着措辞。
“此人有野心,却无雄心。”
庄三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“有什么分别?”
陈象看了他一眼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野心者,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。雄心者,想要吞下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张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,说明他的志向就到这里了。他不会主动来打咱们,也不会去打刘隐。他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。”
“此人隐忍了二十年,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。可见其心思之深沉、城府之老到。但也正因如此,他绝不会冒险出击。”
刘靖微微点头。
“那你说,该怎么处置他?”
“下官以为,张佶可以缓一缓。”
“哦?”
“郴州、永州、道州、连州,四州之地,九分山一分田水。论户口,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。”
“论产出,多是山地薄田,种不了多少粮食。”
“恕下官直言——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,鸡肋也。”
“四州穷荒险僻,他要养兵马,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。就那几州的产出,不把百姓敲骨吸髓,他养不起。”
庄三儿急了:“那就不管了?由着他在那边割据称雄?”
“管,但不是现在管。”
陈象不紧不慢地说。
“让他俯首称臣,岁岁朝贡,年年纳税。节帅给他一个虚名,他给节帅一个实利。如此一来,不费一兵一卒,亦能坐享其成。”
袁袭在旁边开口了:“郴、连、道几州多山,大军难行,粮草辎重负担极大。”
“即便硬打,也至少需半年。眼下巴陵未平,雷彦恭在朗州虎视眈眈,实在腾不出手来。”
陈象接过话头:“正是此理。与其分兵去啃一根鸡肋骨头,不如先取雷彦恭的朗州、澧州。那才是膏腴之地。”
“节帅拿下岳州之后,理当先取朗州,彻底扫平洞庭以南。至于张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张佶既要供养兵马,又要维持四州的运转,赋税必然奇重。”
“届时邸报多刊载些檄文,把节帅治下减税分田的好处传过去。那几州的百姓非聋即瞽,翻过一座山,就能分到田亩、少交一半赋税……”
“用不了两三年,张佶治下人心离散,叛乱不断,便可不攻自破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待节帅大军到时,只怕四州百姓会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”
刘靖端着茶盏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此乃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庄三儿听了半天,还是觉得窝火。
“那姓张的就这么纵容他了?”
陈象面色不变,抚了一下须,慢悠悠地说道:“庄将军,这不叫纵容他。这叫蓄豕过年。养肥再宰,方有膏脂。”
庄三儿一愣,随即咧嘴感叹了一句。
“着哇,论阴险,还得是你们读书人!”
此话一出,袁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陈象面上倒是不动声色,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。
好在他与庄三儿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,知道这粗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,并无恶意。也就没有计较。
刘靖瞪了庄三儿一眼:“管好你的嘴。”
庄三儿嘿嘿一笑,缩了缩脖子。
刘靖把茶盏搁回石几上,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“就这么定。张佶的事,缓一缓。先收拾巴陵和朗州。”
他闭上眼,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盘棋。
“去歇着吧。都累了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告退。
陈象走到院门口时,刘靖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节帅。”
“夏税之事,不能有失。”
陈象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来,正对着刘靖。
“节帅放心。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。
“你的人头我不要。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顿饱饭。”
陈象垂下眼帘,片刻之后抬起头来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他迈步出了院门。
……
七月下旬。
潭州进入夏收。
田野里的稻子熟了。
湘水两岸的平原上,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互相碰撞,发出“沙沙沙”的细响。
天还没亮,周老汉就起了身。
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。
说是佃客,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。
他种的那三亩薄田,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。
每年交完租子、交完各种杂税,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,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。
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,就得去举债。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。
利滚利,永远还不清。
今年的岁成不错。
入夏以来雨水调匀,稻子长得壮实,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。
打仗了。
前些日子兵荒马乱,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。
先是楚军,后来变成宁国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