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,车停在林家门口时,天色已经沉了下去。
院里的地灯一盏盏亮着,光线铺开,照得台阶边缘格外分明。林旭从副驾驶下来,顺手带上车门,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,动作平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振邦绕过车头,脚步略缓,朝里走的时候,回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:“跟上。”
林旭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进门。
玄关里很安静,佣人迎上来接外套。林振邦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,随口问了一句:“饭好了?”
“已经好了,先生。”
“让厨房把那道甜口的汤撤了。”林振邦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再添两道清淡点的菜。”
佣人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:“是。”
林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振邦也没解释,抬步便往餐厅去。
餐厅里灯光很亮,长桌上餐具已经摆齐,热菜还在往上端。人都到了,只差他们两个。苏婉琴坐在右侧,手里端着茶盏,林沐挨着她,神色安静。林薇坐在左侧,刚放下手机,目光抬起来时,先落在林振邦身上,随后才移到林旭脸上。
她的视线停了两秒,才一脸复杂的收了回去。
林振邦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:“坐吧。”
林旭拉开椅子,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椅脚擦过地面,带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很轻,落进餐厅里,却把原本就静的空气衬得更沉了几分。
佣人开始上菜。
瓷盘落桌,热气浮起,清蒸鲈鱼、山药排骨汤、时蔬、小炒,一道一道排开。林振邦拿起筷子,却没立刻动,只抬眼看向林旭:“最近在医馆,学得怎么样?”
一句话出来,桌上细微地停了一瞬。
苏婉琴捏着汤匙,手腕轻轻一滞,瓷勺碰到碗壁,发出一声细响。林沐原本正垂眼夹菜,筷尖停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林薇抬起眼,目光平静,却比刚才更冷了一点。
林旭抬头:“还行。”
“能跟得上么?”
“能听懂一些,也能跟着整理。”
林振邦点了点头:“能整理出来,就说明心思放进去了。学东西就得这样,沉下去,别飘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平时缺什么,直接说。”林振邦语气平稳,“书也好,药材也好,器具也好,能配的就给你配上。既然学了,就用心学。”
林旭点头:“谢谢爸,不过现在够用。”
从前林振邦也问人,但问林旭,多半带着考量,带着安排,带着敲打。今天却不同,声音里没什么棱角,像是正常的父亲关心儿子。
林沐垂着眼,慢慢把那口气咽下去,指尖却一点点收紧,连虎口都绷得发白。
菜又上了一道。
是道清炒芦笋,颜色嫩,热气薄薄往上浮。林振邦看了一眼,像是想起什么,抬眸又问:“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?”
这回,餐桌上彻底静了。
连佣人放盘子的动作都缓了一拍。
林旭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喜欢吃什么菜。”林振邦语气寻常,“跟厨房说一声,以后你回来,按你的口味做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像有只手无声无息拨了一下桌上的座次。
幅度不大,却足够让人心口发紧。
今天之前,厨房只记得林振邦喜欢吃什么、林沐不吃什么,记得苏婉琴这几天胃口好不好,记得林薇回家晚了要不要留夜宵。
林旭静了片刻:“没什么特别喜欢的。清淡点就行。”
“忌口呢?”
“太甜的不太碰。”
林振邦点头,转脸看向一旁的佣人:“记一下。以后他回来吃饭,甜口少做,油也别放太重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
佣人应得很快。
快得像慢一拍,这句话就接不住。
苏婉琴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撑不住了。她仍旧弯着唇角,神情却发僵,端起汤碗的时候,指尖在碗沿上掐了又松开。
“你爸现在倒是细心得很。”她笑着开口,声音很轻,“林旭,家里既然替你想着,你平时说话做事,也该收着些。总不能一边让家里替你费心,一边又总把气氛弄得这么紧。”
她说得温和,像在圆场,像在提醒。
可话里的责意一点没藏。
她在怪他。
怪他回来之后,这个家没安生过;怪他占了几分脸色,还不肯顺着台阶往下走;怪他让这张饭桌慢慢变了味道。
林旭把筷子轻轻搁下,抬眼看过去:“我把什么气氛弄紧了?”
苏婉琴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薄了些:“我也没别的意思。只是觉得,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,安安稳稳最好。有些事过去了,就该过去。你既然回了家,总该有点分寸。别总想着一家人都围着你转......”
她话音停住。
像意识到自己失了口,也像后半句本就没法说得太明白。
林旭看了她一眼:“我没这么想过,也没体验过一家人围着我转是什么感觉。”
苏婉琴神色有些尴尬,没再说话。
饭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佣人把最后一道菜放下,退了出去。汤的热气还在往上浮,灯光映在瓷盘上,折出一层薄亮。谁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谁的椅子都没动,可那种无形的座次感,已经悄悄改了。
过了片刻,林沐终于低低开口:“爸,城南那个项目……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
林振邦“嗯”了一声:“前期事情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