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局过后的三天,江城连下大雪。
气温跌破零下十度。
下午三点十分,柳氏医院急诊科的电话打进了中医馆。
“老许,绕城高速北段三十多辆车连环追尾,伤者近百。急诊和普外能出的都出了,你那边能不能来几个人?”
许知年挂断电话,目光扫过医馆。
当天在岗能动的只有几个。他点了三名年轻力壮的医生和护工,最后看向林旭。
“跟我走。”
林旭抓起外套跟了上去。
三十多辆车歪斜着挤在一起,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。碎玻璃和塑料残片在雪地里闪着细碎的光,血迹洒在地上,又被新雪覆上一层薄薄的白。
急救车只上来了五辆,医护加起来十几个人,面对的是近百名伤员。
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急诊科的人一落地,立刻扑向那些一眼看去快不行的人,这些人不立刻转运,几分钟就会死。
“让开!担架!”
“切割机!这里需要切割机!”
许知年走在前面,羽绒服外套着白大褂,他径直走向现场指挥的急诊科主任方青,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手势指向不同方向的伤员。
林旭刚拿证,在这种以现代急救体系为主导的现场,他的定位很模糊,也很茫然。
林旭站在原地,观察了不到三秒。一个穿橙色马甲的急救员跑过来,目光在他胸前的实习牌上扫过,随手塞给他一副折叠担架。
“西向第三辆车,帮着抬人。”
林旭接过担架,金属杆冰冷刺骨。
他跟着两个消防战士跑了过去。一辆suv撞在隔离带上,气囊全爆,驾驶座上的男人右手都是血,还软塌塌的拖着,正试图用左手解开安全带。林旭和消防战士合力把他抬出来,男人哼哼唧唧地喊着手疼,血蹭了林旭一袖子。
担架抬到临时救治点,林旭转身就要回去,路过一辆侧翻的客车时,脚步顿住了。
客车窗户全碎,里面还有七八个人,大多是轻伤,正在互相搀扶着往外爬。但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安静地靠着座椅,一动不动。
林旭放下担架,蹲下身,从破碎的车窗探进头去。风雪灌进车厢,那女人却连抖都没抖一下。她的脸在阴影里,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,嘴唇泛着淡紫。
林旭伸手,指尖搭上她的颈动脉。
脉细而散,像风中残烛。还冒着冷汗。
林旭的手指下滑,按在她的右上腹。女人身体猛地一僵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,但很快又咬住嘴唇,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压痛明显,板状腹。
客车两米外,一个中年男人正捂着额头大声哀嚎。满脸是血,看着骇人,但中气十足。
急救员推着平车跑过来,正准备去抬那个男人。
林旭站起身,指着年轻女人:“先抬她。疑似腹腔内出血,不能等。”
“你谁啊?”急救员终于转过头,眉头紧皱,目光在林旭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半秒,“实习生别乱指挥,按检伤分类来!”
“听他的。”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。
许知年从另一侧直起腰,手里拿着一个针盒。
急救员不再犹豫,立刻转向年轻女人。
中年男人眼看担架被抢,怒骂一声,猛地扑上来。他伸手去拽女人,另一只手直接挥拳砸向旁边的护士。
林旭一个垫步快速接近中年男人,右手看似轻飘飘地搭在他肘关节外侧,拇指按在麻筋上,顺势一引。男人重心偏移,单膝跪在了雪地里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“警察。”林旭喊了一声,“这有个躁动的,控制住,别让他乱动。”
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跑过来,接过男人。
许知年收回视线,继续给手里的伤员针灸止血。
“老许,这是你学生?”一旁处理另一名伤员的方青看着许知年。
“小伙子水平怎么样?”
“诊断和辨证,已经接近李恒了。”许知年拔出银针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方青愣了一下。李恒是柳氏医院中医科的副主任医师,水平公认的已经达到主任医师水准,缺的不过是工作资历而已。
他再次看了一眼林旭年轻的侧脸,果断开口:“既然这样,让他抬担架太浪费了。去分诊口,把轻重缓急给我筛出来!”
许知年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从这一刻起,林旭手里的担架换成了分诊牌。
林旭拿着分诊牌,在事故现场穿梭。
不到半小时,他的称呼从“那个拿分诊牌的”变成了“林医生”。
而“林医生”三个字成了临时救治点里让人心安的锚点之一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,现场最后一个危重伤员被抬上救护车。林旭看见许知年正站在不远处,朝他点了点头。师徒俩没有多说话,一起上了回医院的急救车。
回到柳氏医院时,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从各起车祸现场送来的伤员。担架车排到走廊尽头,心电监护的滴答声、护士的喊话声、家属的哭声搅成一锅粥。
方青站在分诊台最前面,看见林旭进来,直接朝他招手:“小林,上分诊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