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不够。
心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,将他的意识一次次拖入黑暗。
他看到了陆凡临死前的眼神,看到秦战跪地请罪的背影。
看到十万天兵破碎的尸身,看到三百广寒弟子在烈焰中化为灰烬。
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把刀,狠狠剜进他的心脏。
停不下来。
道果中暗纹仍在疯狂蔓延,如同决堤的黑潮,要将那点微弱的金光彻底吞没。
若他压不住心魔,不仅自己万劫不复,恶尸与善尸两具分身也将彻底反噬。
方圆百万里内所有生灵都将被失控的三身撕成碎片——包括凌星晚。
而他的仇敌,玄冥与焚天,将踏着他的尸骨称霸仙界。
千钧一发之际,本我尸的声音在道果最深处响起,冰冷而清晰。
“萧无极。”
本我尸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柄寒刃劈开了翻涌的心魔黑雾。
“你的心魔是什么?
是杀意,是悲痛,是绝望。
是对天道不公的愤怒,
是对所有失去的不甘。
你想将它们斩尽杀绝,你想将这些情绪永远封印在那堵墙后面。
但这就是你一直在犯的错误。
一万年前你斩出三尸,以为割掉恶念、善念、本我,就能换来无懈可击的道心。
结果呢?
你只是在心底筑起了另一堵更高的墙,墙倒时洪水只会更猛。”
“恶尸是你的杀意,你把他封在恨离天一千年一万年,可今天杀意仍在;
善尸是你的悲悯,你把他留在仙王禁区不闻不问,可今天悲悯仍在。
它们是你的血肉,是你的道基,是你永世无法剥离的一部分。
你杀不光它们,就像你杀不光你自己的影子。”
“既斩不断,便不必再斩。
与其筑墙困死自己,不如推倒那道墙。
接纳它们,像在恨离天接纳恶尸,在仙王禁区接纳善尸,在神魔葬地接纳我一样。”
“记住,你的杀意不是你的敌人。
你的心魔不是你的劫数。
它们是你被逼到绝境时最锋利的刀。
可若你不会握这把刀,它只会割伤你自己。”
“现在,握住它。”
萧辰周身猛地一震。
本我尸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意识深处最后一层迷雾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需要战胜心魔,他只需要接纳心魔。
恶尸的杀意、善尸的悲悯、本我尸的理智,都只是他的一部分。
他越是想战胜黑暗,黑暗便越疯狂;
而当他终于承认黑暗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时,黑暗便不再黑暗。
他不再压抑那道滔天的杀意,而是任由它涌入四肢百骸。
他不再对抗那股撕裂般的疯狂,而是张开双臂,将它拥入怀中。
道果之中,暗纹停止了暴涨,金光也不再退缩。
两者重新开始交融,不是此消彼长的对抗,而是一体两面的共存。
他的心魔没有消散——杀意仍在胸中沸腾,悲痛仍在骨髓里蔓延。
但此刻,杀意在左,理智在右;
悲愤在前,明澈在后。
它们不再互相吞噬,而是如阴阳双鱼般在道果中缓缓轮转。
暗金色的光芒从道果深处涌出,取代了之前的金色与暗纹。
那不是光明驱散了黑暗,而是光明与黑暗交融之后的全新色彩。
萧辰睁开眼睛。
那只被黑纹染透的左眼深如深渊,杀意如实质般在瞳孔中翻涌。
那只金光流转的右眼亮如星辰,明澈得不含一丝杂质。
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他眼中同时绽放,却并行不悖,各自清晰。
原本已经虚淡到快要消散的恶尸与善尸两具分身,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,骤然凝实,重新化作完整的分身。
而萧辰身上的气息,在疯涨。
不是境界的突破,而是道心的重塑。
亘古以来,所有走火入魔者无一不是被心魔吞噬,或斩灭心魔以求自保。
唯有萧辰,在心魔最凶猛的时候没有斩、没有拒、没有逃。
他走过去,握住了那只曾让他恐惧了一万年的黑暗之手,与它并肩而立。
这是万古未有的路?
以杀止杀,以魔镇魔。
萧辰缓缓站起身,怀中仍旧抱着凌星晚冰冷的身躯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沉睡。
但当他抬起头来,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看向玄冥仙王时。
玄冥仙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。
他活了五十万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杀意与明澈并存,疯狂与冷静同在。
“玄冥。”
萧辰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却让整个战场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。
“你伤她一分,我还你万劫不复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