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俊没有等她回答,转身回了厨房。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,慢慢停下来。
江雨晴看着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汤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,一口一口地喝,把整碗汤都喝完了。她把空碗放在柜台上,低下头,继续算账。
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窗外,老街的路灯还亮着,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
饭馆里的灯也亮着,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着来来往往的风,照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脚步声。
那边,陆俊回到了小屋内。
陆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光透过玻璃上那道缝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,正好压在那道裂缝上,像是给伤口贴了条创可贴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江雨晴喝汤的样子,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,喝完了也不说话,低着头继续算账。
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看不清她的眼神,但能看到她的手——握着笔,指尖泛白,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。
陆俊翻了个身。隔壁房间传来林秀兰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,她今晚睡得早。
再隔一个房间,江雨薇的房间安安静静的,小糖今晚没哭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江雨薇哄住了。走廊尽头那间,江雨晴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,她还没睡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床板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。
今天晚上烤摊的生意比平时好,生蚝卖了四十个,羊肉串一百五十串,鸡翅八十个,净赚九十多块。
江雨薇帮忙翻串的时候,手指头被铁签子烫了一下,起了一个泡,她没吭声,继续翻。
陆俊看见了,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,泡不大,但皮已经破了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。他说“明天你别翻串了,我来”,她说“没事”,把手抽回去,继续翻。
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,她没躲,他也没松,就那么碰了一下,像是两根电线搭上了,电流从指尖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心脏,酥酥麻麻的。
陆俊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干净净的,但他闻着闻着,总觉得混进去了别的什么——江雨薇手上的烫伤膏的味道,林秀兰身上的雪花膏的味道,姬倩倩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江雨晴喝汤时碗里排骨汤的味道。这些味道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,像是一锅炖了很久的高汤,所有的食材都化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。
他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天花板上那条白线慢慢模糊了,裂缝也模糊了,整个世界都模糊了,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水,所有的颜色都化开了,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他掉进了那片雾里,沉沉地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