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俊的手没停过。锅铲在锅里画着圈,每一圈都均匀有力,手臂的肌肉在灰色t恤下面一鼓一鼓的,额头上开始冒汗,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灶台上,嘶的一声,蒸发了。
他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右手继续搅,锅铲在锅里画着圈,一圈,一圈,又一圈,像是在画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写什么东西。
外面的等待是漫长的。皮夹克男人翘着二郎腿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。
四个年轻人坐在旁边,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——九八年的手机还不是那种触屏的智能手机,是那种小小的、屏幕只能显示两行字的诺基亚,他们在玩贪吃蛇,蛇在屏幕上慢慢游着,吃到一个点,变长一截。
林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姬倩倩端着空托盘站在厨房门口,不敢进去,也不敢离开。几个老客人饭都吃完了,但没有走,坐着喝茶,等着看结果。
厨房里突然安静了。
锅铲的声音停了。
陆俊掀开门帘,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了出来。盘子里是一块金黄色的糕,圆圆的,像是一轮满月被切下来了一小块,表面光滑得像镜面,泛着油润的光泽。他把盘子放在皮夹克男人面前,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,递过去。
“三不粘。尝尝。”
皮夹克男人看着盘子里的那道菜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不相信但又不得不信”的复杂表情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,糕体在筷子上微微颤动,没有粘筷子,筷子干净得像没用过。
他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筷子停住了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不是难吃的那种皱,是那种——好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皱。
糕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蛋黄的香、糖的甜、油的润,三种味道在他的口腔里交织,像是有人在唱一首三重唱,每一声部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不抢不压。咽下去之后,嘴里没有残留,不粘牙,不糊嘴,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丝淡淡的回甜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刚才那一下是真的,不是做梦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陆俊。陆俊站在他对面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手里还拿着锅铲,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他,不让他弯下去。
皮夹克男人把筷子放在盘子上,靠着椅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,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四个人跟着站起来,跟在皮夹克男人身后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皮夹克男人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陆俊。
“菜不错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五个人消失在了老街的人流里,皮夹克消失在梧桐树叶的阴影中,四个人跟在后面,像是五条鱼游进了大海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陆俊站在大厅中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一百块的钞票,又看了一眼那盘还剩大半的三不粘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被人承认了之后,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那种表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