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传来锅铲的声音,陆俊在准备晚饭了。江雨晴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她自己的香水味,浓的,艳的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盖住,但盖不住——底下有灰尘的味道,陈旧,腐朽。
她得拿到那笔钱,在陆俊去买食材之前。定金里面包含了买菜的钱,多退少补,这是那个皮夹克男人说的。
如果她把钱拿走了,陆俊拿什么去买菜?他得自己垫钱,垫了就得自己扛,扛不住就得找林秀兰要,林秀兰知道了就会追问,追问了就会知道是她拿的——她不能让他知道。
她得想个办法,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,用一部分去买菜,剩下的拿去炒股。等赚了钱,再把窟窿填上,神不知鬼不觉。
江雨晴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黄色的光在房间里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佝偻的人。
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纸,开始算账——买菜要多少钱?六桌席面,鸡鸭鱼肉、蔬菜水果、调料配料,加上杂七杂八的,怎么也得两千块。
剩下八千块,扔进股市,两天翻倍,出来就是一万六。还回去一万,净赚六千。六千块——她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半,不吃不喝,才能攒下这么多钱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关了灯,重新躺下来。
楼下,锅铲的声音停了。陆俊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,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——走廊里没有光,江雨晴的房门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结了冰。
老街上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照着一个正在慢慢沉入黑暗的世界。
梧桐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轻轻地摇头。
江雨晴等到下午三点,饭馆里最安静的时候才出门。林秀兰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
江雨薇抱着小糖在楼上,小糖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窗户飘出来,像是受了什么委屈。江雨甜上学还没回来。陆俊在厨房里备晚上的料,菜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
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拎着那个黑色皮包,从后门出去的。
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,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,墙角长满了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
她走得很快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,咔咔咔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她。
出了巷口,她拦了一辆出租车——这在九八年的江城是件奢侈的事,起步价五块,够在饭馆吃一份红烧肉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现在手里攥着的不是自己的钱,是别人的钱,花起来不心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