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二锅头,五十六度,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不知道在抽屉里躺了多久。她拧开盖子,闻了闻,那股辛辣的酒精味直冲鼻腔,呛得她皱了一下眉。她没倒进杯子里,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。
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像是一条火线在身体里蔓延,烧得她整个人都暖了,但心里还是冷的,冷得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。她又喝了一口,这次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陆俊从厨房门口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了一下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,柜台面上摊着账本,钢笔还插在本子里,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,越来越大。
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红了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酒呛的,但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她是岳母,是老板,是撑起这个家的女人,看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她像是一个普通的、累了、撑不住了、想找个人靠一下的女人。
“陆俊。”她叫了一声,舌头有点大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她又喝了一口酒,酒液从嘴角漏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往下淌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动作很粗犷,不像平时的她,“你来了我们家三年,我没给过你好脸色。骂你,嫌你,把你当外人。现在想想,你比谁都强。”
陆俊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给她。林秀兰看了那根烟一眼,接过去,叼在嘴里。他给她点上,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,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,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林秀兰吸了一口烟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弯着腰,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她不会抽烟,这辈子都没抽过几根,但此刻她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自己——酒也好,烟也好,什么都好,只要能让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不那么空。
她咳完了,直起身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又拿起了酒瓶。
陆俊伸出手,按住了她的手背。林秀兰的手很凉,指尖冰凉,像是什么东西在冬天里被冻了很久。
他的掌心是热的,贴上去的那一瞬间,她的手抖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,但没有缩回去。她就那么让他按着,手指微微蜷起来,指甲碰着了他的掌心的纹路。
“别喝了。”陆俊说。
林秀兰看着他,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嘴唇只是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,不是握,就是轻轻地搭着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。
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慢慢滑过去,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,最后十指扣在了一起。
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子——炒菜磨出来的,十几年了,茧子硬得像砂纸。
他的拇指在她的虎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,很慢,慢得像是在描一幅画,每一笔都小心翼翼,怕画错了,怕画重了,又怕画轻了感觉不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