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辞的手开始抖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“不是玩笑。我是真的林深。周慕辞他——”
“那您怎么证明？”另一个记者站起来，声音又急又冲，“您有身份证吗？有户口本吗？有医院的死亡证明和复活证明吗？”
周慕辞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死亡证明。复活证明。他没有。他只有一张脸，一个声音，一堆从日记里背下来的话。
这些东西在刚刚够用了，在灯光昏暗的门口够用了，在一个思念成疾的女人面前够用了。可在这里，在几十个记者面前，在闪光灯和录音笔的包围下——不够用。
自己怎么这么蠢，非要说开个新闻会，现在好了。
他的脑子开始乱。那些背熟的句子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该先说，哪句该后说。他张了几次嘴，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清。
“我……周慕辞他……他跟我老婆……不，我老婆她……”
磕磕巴巴的，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。
沈若溪坐在旁边，看着他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确认。果然。她早就知道。从门口，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，她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不对。不是他。
可她不想听那个声音。她太想他了，太需要一个“林深”回来。所以她捂住耳朵，把那个声音压下去，扑进他怀里，叫他老公，带他回家。
现在她听了。
这个人不是林深。林深不会紧张成这样。林深在法庭上被判死刑的时候，都没紧张成这样。他站在那里，笑着说“老婆，下辈子我不爱你了”，笑得比在场所有人都平静。眼前这个人，站在几十个记者面前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
她冷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就你，想冒充我老公？也配？
她没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他在台上出丑，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出蹩脚的戏。
周慕辞还在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乱。
沈若溪站起来。动作很轻，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拿起话筒，看着台下。那些乱哄哄的声音，像被一只手按住了，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各位，今天的发布会到此为止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关于网上的舆论，沈氏集团会在三天之内给出正式回应。届时所有问题，都会有答案。”
她放下话筒，转身往台下走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，哒，哒，哒，不紧不慢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周慕辞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“若溪——”
她没停。
他追了过去。
……
苏荷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屏幕。白色的连衣裙，肉色的丝袜，头发挽起来，用一根简单的簪子别着，简直是画中的绝美少女。
屏幕上，那个人站在台上，磕磕巴巴地说着“我是林深”。她的手指收紧，指甲陷进小腿的肉里。
又一个。又一个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婚礼上有一个，电视上又一个。他们顶着哥哥的脸，说着哥哥不会说的话，做着哥哥不会做的事。他死了。死了那么久了。
她好不容易才学会不去想他，好不容易才学会在听到“林深”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回头。现在他们又冒出来，一个又一个，像鬼魂，像影子，像不肯让他安息的诅咒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。那张脸在笑，不是哥哥的笑。哥哥笑起来不是这样的，哥哥笑起来眼睛会弯，嘴角会上扬，整张脸都在发光。这个人笑起来，只有嘴角在动，眼睛是冷的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“又一个人假冒哥哥。他死了，却不得安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奸夫淫妇，也配？”
边上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扶手上。黑色的连衣裙，黑色的高跟鞋，头发盘起来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的坐姿很端正，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正，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。
她是韩雪，苏荷的养母，江宁的市委书记。高官，贵妇，超级美人。四十多岁的人了，皮肤白得发光，眼角没有一丝皱纹，坐在那里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。那种气场不是权力给的，是岁月和阅历磨出来的。
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磕磕巴巴的男人，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。苏荷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一眨不眨。
韩雪叹了口气。这孩子，还是走不出来。她以为她好了。她不提了，不哭了，不在深夜对着手机发呆了。可每次有人提到“林深”这个名字，她的眼神就会变。那种光，不是恨，不是怨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埋在骨头里的东西。拔不出来，也化不掉。
她看着苏荷，想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动，又合上了。由她去吧。有些坎，只能自己迈。有些关，只能自己过。她伸手，轻轻拍了拍苏荷的肩膀。
苏荷没动，还是看着电视屏幕。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了，换成了广告，花花绿绿的，吵吵闹闹的。她没换台，就那么看着。
屏幕上，一个洗衣液的广告在播。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，晒着白色的床单，风吹过来，床单飘起来，女人笑了。
苏荷看着那个笑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孤儿院的院子里，也有一根晾衣绳，铁丝的，生了锈。
她把洗好的床单晾上去，够不着，踮着脚，手举得老高。他走过来，接过她手里的床单，轻轻松松挂上去。“小矮子。”他说。她踢了他一脚。“你才矮。”他笑了，她也笑了。阳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，亮得刺眼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