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。夜深了，江堤上没有什么人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，汽笛声低沉而悠远。
她开始讲她过去的故事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，父母重男轻女，她从小就是被忽视的那个。
后来她考上了大学，是当年县里的文科状元，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，父母已经在张罗着把她嫁给叶家的儿子——不是问她愿不愿意，是已经收了彩礼。就因为她长得漂亮，被当成了一件可以交换利益的物品。
她从嫁进叶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得到过一丝尊重，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，婆婆嫌她出身低，公公看她的眼神让她恶心。她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所谓的丈夫；她的抗拒只换来他的冷笑和变本加厉的放荡。后来有了孩子，她才慢慢学会了在叶家的夹缝里生存，学会了用脑子而不是用眼泪去解决问题。
她开始算计，开始拉拢，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从街道办到区委，从市委到省委，她用她的手腕和智慧，在这个男性主导的权力场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“所以我现在坐到了这个位置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，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，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，“别人说韩书记年轻有为，背景深厚。其实我什么背景都没有。我只有自己。”
我停下脚步看着她，月光照在她侧脸上，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脆弱了，只有一种经历过所有磨难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。“雪姐姐，你真的很厉害。这么年轻就是副部级干部，别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，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，然后白了我一眼，带着嗔怪，是那种被人认认真真夸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的不好意思。“你呀，嘴怎么这么甜。”
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。她站住了，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，声音沉下来。“所以我希望你们自由。小荷，还有你。不要被人摆布，不要被人当成工具。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，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。姐姐没用，没能教育好叶希，让他变成了那样的人。但你们——你们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“雪姐姐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软，被我握住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。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江面的波光和远处大桥上的灯影。“我希望你也是自由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也是。不要只替我们想。你自己呢？这么多年你为了小荷，为了叶希，为了这个位置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你刚才说你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当老师——现在还想吗？”
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把她肩上的外套吹得滑下来一点，我伸手帮她重新披好。
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肩头，她的身体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低下头，脸颊上浮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红。
“深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，被江风吹散了一半，“你知道吗，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。”她没有抽回手。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，站在江堤上，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