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沉水香的青烟袅袅飘散,如同他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算计,无声地弥散在这喧闹而浑浊的空气里。
而江云帆,却如置身于另一个静谧的时空。
他安然静坐于席间,神色淡泊得近乎漠然,目光悠然投向窗外流转变幻的云霭与渐次昏沉的天光,眼帘都未曾为楼下的喧嚣抬动一下。
仿佛江元勤那刻意卖弄的赋文、满堂虚伪的喧嚣、所有的追捧、嫉妒与算计,都与他毫无干系,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无关轻风。
身旁的轩窗敞开着,微凉的晚风拂动他素色的宽大衣袍,衣袂轻扬。
窗外,天光正一丝丝被暮色吞噬,远山与屋檐的轮廓在昏暗中逐渐模糊,更衬得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之气,与周遭那沸腾、浮夸的热闹格格不入,自成一方喧嚣无法侵入的静谧天地。
与满堂炽烈到虚假的追捧相比,屏风之后的秦七汐,却宛如身处另一个冰冷而真实的世界。
屏风后烛光幽微,光线晦暗不明,与前厅的灯火辉煌、人声鼎沸截然划开,如同两重天地。
屏风上以银线绣就的兰草纹样,在摇曳跳动的烛光下若隐若现,恰似她此刻的心境,清冷疏淡,不染半分尘俗喧嚣,更遑论那些刻意逢迎的辞藻。
她脊背挺直端坐,眼帘低垂,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纤长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膝上锦帕细腻的缠枝莲纹路。
即便外间将江元勤的赋作夸得天花乱坠、仿佛千古绝唱,她莹白如玉的脸上亦未兴起半分涟漪,反而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厌弃与不耐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撇,眸底尽是冰封的漠然,如同深秋寒潭。
于她而言,这等绞尽脑汁迎合、雕琢痕迹毕露、甚至可能来路不正的文字,矫揉造作,虚浮浅薄,不值一哂,连入耳都觉得是一种叨扰。
窗外凉风自屏风细微的缝隙钻入,带来丝丝浸入肌骨的寒意,却未能扰动她分毫凝定的心绪,亦未打破这方寸之间冰封般的清寂。
烛影在她如云的发髻与光洁的鬓畔摇曳跳动,那支简素的羊脂玉簪泛着温润却冷淡的微光,一如她此刻的神情。
她坐姿笔挺而疏离,仿佛超然于所有喧嚣与算计之外——除了那个特定的人,旁人纵然费尽心机、用尽华美辞藻,也休想在她澄澈如镜的心湖上投下半点多余的影子,徒惹厌烦罢了。
江元勤浑然未觉屏风后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冷淡与厌弃,兀自沉浸在众人编织的吹捧泡沫之中,接着吟出他自以为精心打磨的后半段赋句:
“步移莲影轻,笑绽梅香漾。语软如莺啭,姿柔胜柳扬。不施粉黛添娇色,自有清辉压群芳。”
他诵念时,目光依旧死死锁住那道屏风,眼神急切而偏执,每念一句便刻意停顿片刻,脖颈伸得老长,侧耳倾听,唯恐错过屏风后任何一丝微小的、可能是赞许的动静。
然而,回应他的始终是那片死水般的沉寂与无形的冷漠。
他心底的焦灼如同野草在雨夜疯长,攥着笔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,冰凉粘腻,额角竟在并不闷热的环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表面上,他笑容张扬,头颅高昂,自信满满,心底更是认定了这篇“精心打磨”甚至可称“天衣无缝”的赋作,必能助他力压谢安民,摘下文首桂冠,也必能引得郡主殿下青睐,从此平步青云。
此刻,案上那炉沉水香即将燃尽,青烟愈发稀薄缥缈,盘旋两下便消散无形,却更反衬出他胸中那团虚浮的、毫无根基的“胜券在握”,如同这轻烟一般易散。
窗外夜色如浓墨泼洒,悄然漫入灯火通明的厅堂,仿佛在为他臆想中那即将到来的“胜利”涂抹上深沉而虚幻的背景。
眼见秦七汐依旧无动于衷,连屏风的影子都未曾晃动一分,江元勤心头的急切与期待骤然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噬骨的不甘,他暗中死死咬住了下唇,直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,眼底掠过一丝被羞辱后的狠厉与阴鸷。
他认为,绝非自己写得不好,也非自己表现得不够卖力,全然是那碍眼的江云帆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一旁,夺走了本该悉数聚焦于他的目光,才让秦七汐对他视如无物,充耳不闻。
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愤如同带有毒刺的藤蔓,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刺痛难当。
江元勤余光阴鸷如毒蛇,狠狠扫过不远处始终淡然自若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江云帆。
嫉妒的毒火瞬间吞噬了所剩无几的理智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,尖锐的刺痛传来,渗出血迹亦浑然不觉,眸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怨毒与毁灭的欲望。
他心中发狠,牙关紧咬。
这是最后一轮!只要江云帆这废物写不出胜过我的赋,只要他当众出丑,秦七汐迟早会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明珠,谁才是该被弃如敝履的瓦砾!
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