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不敢再劝。
安排妥当,天已全黑。汽灯又亮起来,晚班的人开始干活。
程立没有回镇上,他留在工地。虽然张工让他休息,但他不放心——第一晚三班倒,得看着点。
晚班的人不多,只有十几个,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技术骨干。张工亲自指挥,砌筑继续。
夜色中,汽灯的光晕在拱架上跳动,人影晃动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。
程立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这一幕。
累,真的累。但心里是踏实的——桥在一寸寸长高,群众的期盼在一寸寸变成现实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是李秀英,提着个保温桶。
“程镇长,给您送点吃的。”她打开保温桶,是热腾腾的面条,还有两个荷包蛋。
“谢谢。”程立接过,吃得很香。
“程镇长,”李秀英在他旁边坐下,“今天县里又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考察组的具体行程定了。”李秀英压低声音,“下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到,先看桥,然后看路,最后开座谈会。省组织部来的是个副部长,姓赵。”
“赵副部长……”程立记下。
“还有,”李秀英犹豫了一下,“周书记让我转告您,考察期间,要‘真实展现’,但也要‘注意分寸’。”
“分寸?”
“就是说,该表现的要表现,但不能过头。”李秀英解释,“特别是……不要太突出个人。”
程立懂了。周书记这是在提醒他,树大招风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回复周书记,我会把握好的。”
李秀英走了,程立继续吃面。
面条很香,但他吃得心不在焉。脑子里全是事:桥的进度,考察的安排,防汛的准备,还有柳絮要来的事……
一件件,一桩桩。
但他不觉得乱。因为知道轻重缓急——眼下最重要的是桥,其次是防汛,再其次是考察。
其他的,都可以往后放。
吃完面,他又去看了一会儿施工。
晚班干得很稳,进度不快,但质量有保证。张工像一尊铁塔,站在拱架旁,目光如炬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
程立放心了。
他回到镇上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办公室里还有灯——是陈大川。
“陈书记,您还没休息?”
“等你。”陈大川放下手中的文件,“桥怎么样了?”
“今天砌了一半,明天能到四分之三,后天合龙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
陈大川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程立接过,是省扶贫办刚下发的通知——《关于在全省推广“干群同心”工作法的实施意见》。
“这么快?”程立惊讶。
“李副主任回去后,亲自推动的。”陈大川说,“文件里多次提到青山镇,提到你。小程,你现在是省里挂了号的人物了。”
程立沉默。
“这是好事,也是压力。”陈大川语重心长,“好事是,你的工作得到了肯定;压力是,以后你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人盯着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所以考察组来,你要把握好。”陈大川说,“既不能太低调,显得没底气;也不能太高调,显得张扬。这个度,很难拿捏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,是必须。”陈大川很严肃,“小程,我跟你说实话,县里对你很看重,但也有人……不那么看好。这次考察,是你的机会,也是考验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。
程立点头:“陈书记,谢谢您提醒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大川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,“去休息吧。明天还得忙。”
程立回到宿舍,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累,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:张工严格检查石料,年轻石匠涨红的脸,晚班汽灯下的身影……
还有陈书记的话,周书记的提醒,省里的文件,考察组的行程……
最后,他想起了柳絮。
她说春节会来,希望桥已经通了。
会的,一定会的。
程立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,苗岭的方向,汽灯的光还在亮着。
那是希望的光。
而他会守护这光,直到桥通的那一天。
因为这是他的责任。
他的承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