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老倔眼睛亮了,但随即又犹豫:“程镇长,我……我就是个老农民,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程立认真地看着他,“这半年,您从怀疑到相信,从想放弃到坚持下来。这个过程,就是最好的经验。其他农户看到您成功了,自然愿意跟。”
田老倔搓着手,想了很久,重重点头:“行!我干!”
从苗岭下来,已经下午一点多。程立没回镇上,直接去了老鹰岩。
山路更难走,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还没化,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。他深一脚浅一脚,走到老鹰岩时,裤腿全湿了。
龙德海正在作坊里和妇女们商量样品包装的事,见他来,忙迎出来:“程镇长,您这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程立跺跺脚,“样品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按林经理的要求,选了十件最精致的,明天就寄。”龙德海引他进屋,“就是包装盒……咱们自己做的,怕不够档次。”
程立看了看那些竹编——果盘、笔筒、首饰盒,编工确实精细,上了清漆,光泽温润。
“包装不重要,东西好才重要。”程立拿起一个果盘,“这样,寄的时候附封信,就说这是老鹰岩妇女一针一线编的,是山里人的心意。”
“这能行?”
“能行。”程立很肯定,“真诚比什么都打动人。”
从老鹰岩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程立回到镇上时,已是晚上七点多。
食堂里,几个加班的干部正在吃饭。见他进来,杜师傅从厨房探出头:“程镇长,给您留了饭,在锅里热着。”
程立道了谢,打了饭,坐在角落里吃。刚吃两口,陈大川端着餐盘过来了。
“陈书记,您回来了。”
“下午到的。”陈大川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“程立,木材加工厂那报告,怎么回事?”
程立把事情说了。陈大川听完,脸色不太好看:“胡闹!这么大的事,不上党委会就报?”
“我已经让秀英起草补充说明了。”程立说,“等您回来定。”
陈大川点点头,脸色稍缓:“你处理得对。不过……王有才这么急,是有原因的。”
程立抬起头。
“县里最近在摸底乡镇班子。”陈大川声音更低,“镇长人选,年后就要定。王有才这是在攒筹码。”
果然如此。
“程立,”陈大川看着他,“你年轻,有冲劲,这半年干得不错。但有些事……急不得。该是你的,跑不掉;不该是你的,争也没用。”
这话和柳絮父亲带的话,一个意思。
“陈书记,我明白。”程立放下筷子,“我现在想的,就是把手里的事做好。苗岭的油茶,老鹰岩的竹编,还有三个村的路……这些做成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大川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有这个心,就对了。”
吃完饭,程立回到办公室。窗外,夜色浓重。远处山影幢幢,近处灯火点点。
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记录。
“腊月初九,晴转阴。苗岭油茶苗越冬情况良好,与田老倔商定明年扩种至百亩,由其牵头。老鹰岩竹编样品准备寄出。王副书记报送木材加工厂报告一事,已请秀英起草补充说明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写:“山外有信风,心中有定盘。做好眼前事,一步一脚印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吠声,在山谷里回荡。
程立站起身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他知道,腊月过后是正月,正月过后是春天。
春天来了,苗岭的油茶会发新芽,老鹰岩的竹编会寄出样品,三个村的路会继续修。
而他,会在这里,继续做该做的事。
至于山外的信风,让它吹吧。
吹得再急,也吹不动扎根的人。
腊月初九的夜,很冷。
但程立心里,很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