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检查了样品,又看了包装。龙德海他们用稻草编了内衬,外面用旧报纸包着,虽然简陋,但很用心。
“林经理那边有消息吗?”程立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龙德海说,“不过我相信,咱们的东西好,肯定有人识货。”
“对。”程立拿起一个竹编果盘,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,“好东西,不怕没人要。”
他在作坊里待了一下午,和妇女们聊天,听她们说编竹子的心得,听她们说家里的难处。
有个妇女说,丈夫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;
有个妇女说,孩子上学,学费快交不起了;
还有个妇女说,婆婆生病,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。
但她们说这些时,手里没停,篾条在指间翻飞,很快就有了雏形。
程立听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自己做的这些事——修路、建桥、搞产业,不是为了政绩,是为了这些人能过得好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傍晚,从老鹰岩回镇上。山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程立打着手电筒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
到镇政府时,天已全黑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——李秀英在等他。
“程镇长,柳絮同志来电话了。”李秀英说,“说打您办公室没人接,打到了党政办。”
程立看了看表,七点半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春节的车票确认了,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到怀化。让您别忘了接。”
程立点点头:“还有吗?”
“还说……让您最近注意身体,湘西冬天湿冷,容易感冒。”
这话很平常,但程立心里一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也早点回吧。”
李秀英走后,程立坐在办公室里,没有开灯。窗外,夜色如墨,只有远处几点灯火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白天在小学看到的那些孩子,想起老鹰岩妇女们说话时的神情,想起田老倔在地里弯腰培土的样子。
这些面孔,这些声音,这些期盼,就是他扎根的土壤。
至于那些风声,那些算计,那些明争暗斗,就像山间的雾——看着浓,太阳一出来,就散了。
重要的是,他在做什么,为了谁做。
电话又响了。
程立接起:“喂?”
“是我。”是柳絮的声音,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宿舍,“刚开完会,想起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柳絮顿了顿,“‘静水深流’。”
静水深流。
程立握着话筒,品味着这四个字。
水面平静,水下却有暗流涌动。不急不躁,不显不露,但力量深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柳絮声音轻柔,“程立,春节见。”
“春节见。”
挂了电话,程立推开窗。腊月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但他站了很久,任由风吹。
远处,苗岭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里,有三十亩油茶苗正在越冬,有座新桥静卧溪上,有条路通向九个村庄。
而他,会在这里,像那些油茶苗一样,把根扎深,把干长壮。
静水,深流。
如此而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