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关灯了?”程立站在门口,轻声问。
“好。”柳絮的声音很轻。
灯灭了。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
黑暗中,视觉被剥夺,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。程立能听到柳絮轻微的呼吸声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冷的香气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皂角的味道。
他摸索着走到床边。床不大,两人并排躺下,肩膀几乎要挨着。
沉默在黑暗里蔓延。两人都平躺着,身体僵硬,谁也没有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窗外的风声,远处偶尔的狗吠,都成了这沉默的背景音。
“冷吗?”程立终于开口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。
“还好。”柳絮说。但程立能听出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被子。被子不厚,湘西冬夜的寒气正慢慢渗透进来。他能感觉到,柳絮那边的被子,因为她身体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被子有点薄。”程立坐起身,摸索着从床尾拿过自己的军大衣——那是他冬天在镇上跑村时穿的,厚重,但暖和。
他将军大衣轻轻盖在柳絮那边的被子上。
柳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这样暖和些。”程立重新躺下,解释道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过了几秒,柳絮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松弛了一些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一次,沉默里似乎多了点什么。
“程立。”柳絮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协议?”
这个问题,她从未正式问过。协议是理性的,条件是明确的,但动机,他们从未深谈。
程立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
“如果我说,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,你信吗?”他没有直接回答。
柳絮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……没那么好。”
“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。”程立说得很认真,“聪明,清醒,有原则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善良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柳絮没有接话。黑暗中,程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。
“那你呢?”程立反问,“为什么要选我?以你的条件,可以有更多选择。”
这次,柳絮沉默了更久。
“因为我讨厌虚伪。”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见过的很多人,要么冲着我的家世来,要么被我的样子迷惑,要么……同情我。但你不是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你在茶馆等我时,眼神很干净。谈条件时,很坦荡。
我说协议婚姻,你没有惊讶,没有鄙夷,也没有谄媚。
你只是很认真地和我谈,像谈一桩生意,但又比生意多了点……尊重。”
程立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你去青山镇,做那些事。”柳絮的声音柔和了些,
“修路,建桥,种油茶……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,都是具体的事,具体的人,没有空话。
我听得出来,你是真的想为那些人做点什么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