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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五,一大清早。
程立就醒了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山里雾气重,院子那几棵老槐树在雾里影影绰绰的。他在窗前站了会儿,脑子里还在转昨天柳絮说的那些话。
柳絮还睡着。昨晚从县城回来,她又跟他讲了不少——关于杨副县长,县里那些微妙关系,官场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。她说得很细,细到每一个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点,细到每一步该怎么走。
程立听着,没插话,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。
然后他就失眠了。
不是害怕,是脑子太清醒。
上辈子在机关待了那么多年,那些弯弯绕他不是不懂。可懂归懂,以前从没这么仔细琢磨过——因为那时候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琢磨,也没什么需要他这么防着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他有青山镇,有那些盼着路修通的人,有陈大川这样的老书记,还有柳絮——这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。
他输不起。
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穿好衣服出了门。
食堂里,老板娘刚把稀饭熬上,灶膛里的火正旺。看见程立这么早进来,她愣了愣:“程镇长?今儿咋起这么早?”
程立在灶边坐下:“睡不着,早点起来想想事。”
老板娘给他盛了碗热豆浆,又拿了两个馒头。程立就着咸菜慢慢吃,脑子里还在转悠。
吃到一半,王有才进来了。
他也起得早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。看见程立,他顿了顿,在对面临时坐下。
“程镇长,您也这么早?”
程立点点头:“睡不着。王副书记,你昨晚说的那些,我越想越觉得要紧。”
王有才沉默了一下,说:“程镇长,我昨天说那些,不是想给您添堵。就是觉得……有些事,得让您心里有个数。”
程立看着他,没马上接话。
食堂里很安静,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。老板娘很知趣地回了后厨,把地方留给他俩。
程立放下碗,目光落在王有才脸上。那目光不凶,却沉甸甸的——是那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,打量一个想靠近自己的人时,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分量。
“王副书记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我能信你吗?”
王有才愣住了。
他看着程立,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。
这话问得太直了。
直得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那些准备好的话,那些官场上的套话,这会儿一个字都冒不出来。
程立就那么看着他,等着。
不是逼他,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王有才静了几秒,然后长长吸了口气。
“程镇长,”他的声音有点涩,但很稳,“您能信我。”
程立没说话,还是看着他。
王有才接着说:“因为自从我转到您这边之后,就已经没退路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委屈,是认命之后的坦然。
“木材加工厂那事儿,我办得急了。杨副县长那边,本来以为我能办成。
结果没成,他们对我意见不小。您那晚跟我摊牌之后,我回去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——
在那边,我就是个棋子,有用的时候用用,不顺手就扔一边。”
王有才抬起头,看着程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