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几个农户互相看了看,有人轻声问张桂花具体数字,有人翻看着赵晓峰递过来的材料,有人凑到陈老六跟前,低声嘀咕了几句。
陈老六点着头,把补偿数字又念了一遍。
有人开了口,气氛就松动了。
旁边的农户开始七嘴八舌地问。
张桂花一一回答,答不上来的看赵晓峰,赵晓峰翻开材料把数据找出来。
程立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,只是听着。
他不是不想说,是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。
张桂花把政策讲透了,赵晓峰把数据算清了,他作为镇委书记,把修桥的好处讲明白了,老百姓心里就有数了。
说得再多,不如老百姓自己算清楚这笔账。
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散会的时候,程立站在门口,和每一个农户握手。
陈老六走到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,粗糙的掌心滚烫滚烫的。
“程书记,我不是不支持修桥。”
“是那地,我种了二十年了,舍不得。”
程立握紧他的手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陈叔,我懂。”
“但您想想,桥修好了,您从辰溪那边回来,从桥上走,几分钟就到。”
“您家的鸡蛋、菜园子里的菜,都能卖到辰溪那边去。”
“价钱比咱们这边好,来回也方便。”
“再加之补偿款你也看到了,你肯定是不吃亏的。”
“你要相信,党和政府不会亏待我们农民老百姓的,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陈老六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看了程立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不舍,有释然,也有一点点程立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把命根子交出去之后,等着一个好结果的眼神。
程立站在村部门口,看着那些背影。
暮色四合,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。
张桂花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程书记,今天这一户算是松口了。”
“青山村最难的就是陈老六,他点了头,剩下的就好办了。”
程立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很平静。
他想起陈老六摩挲补偿表时的动作,想起他站在门口回头时那个眼神,想起那些老百姓听到“子孙后代都跟着享福”时微微亮了一下的眼睛。
这些人,不是不愿意把地交出来,是怕交出来之后没有着落。
现在,他们把地交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补偿够高,是因为他们信他。
信程书记不会让他们吃亏,信桥修好了日子真的会好起来。
这个信任,是他在青山镇两年多拿命换来的。
比任何文件都管用,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还有很多村要走,很多会要开,很多户要谈。
但他不急。
前期工作做得扎实,后面才顺畅。
老百姓的工作做得细,施工才没有阻力。
这个道理,他懂,张桂花懂,赵晓峰懂。
他上了车,往镇政府开去。
路两边的村庄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火,那些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大地在眨眼睛。
远处的辰水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泛着光,那条河把两岸隔开了几百年,现在终于要有一座桥跨过去了。
桥修好了,两岸的人不用再绕几十里山路等半天的轮渡,山货能卖到更好的价钱,孩子们上学不用再起早贪黑赶路,在外打工的人回家也方便了。
利国利民的好事,老百姓心里是明白的。
程立握着方向盘,车灯照亮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。
他开得不快,心里很稳。
他知道,这条路会越走越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