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阳光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玻璃窗,被切割成一块块刺眼的光斑,斜斜地洒在陈峰的办公桌上。
空调出风口吹着微凉的风,却吹不散办公室里弥漫的压抑——这是月底最忙碌的时候,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,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未修改完的项目预算表,手机时不时震动一下,全是下属发来的工作请示。
陈峰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,指尖烦躁地转动着钢笔。
他眉头紧锁,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。
最近公司的项目进展不顺,合作方频频提要求,程敏一又总在念叨着他对儿子的关注太少,还要给即将上小学的儿子报最好的辅导班,让他有空帮忙参谋一下。
一堆琐事压得他喘不过气,只觉得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稍微一动就像是要断裂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轻轻的敲门声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进。”陈峰头也没抬,依旧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,试图把被打断的思路拉回来。
助理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快递袋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打扰到他:“陈总,前台刚送过来的,说是您的私人快递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”
“私人快递?”陈峰愣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最近没买什么东西,也没听说哪个亲戚朋友要寄东西给他,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,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或许是哪个合作方寄来的礼品,又或者是老家的亲戚寄来的特产,他没多想,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“放那儿吧,我等会儿看。”
助理应了一声,轻轻把快递放在办公桌的角落,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还细心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。
陈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,可不知怎么的,刚才那一丝不安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在心底悄悄扎了根,让他无法完全静下心来。
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,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快递袋的方向瞟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,告诫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手里的项目预算改完,不然明天跟合作方开会就没法交代。
可越是强迫自己,心底的不安就越发强烈。
他坐立难安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反复几次,终究还是没法集中精神。索性停下手里的工作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落在那个浅灰色的快递袋上。
快递袋很普通,没有任何标识,他伸手捏了捏,里面薄薄的,像是装着几张纸,没有重物的触感,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——看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,或许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信件或者照片。
陈峰深吸一口气,没有犹豫,撕开了快递袋的封口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害怕什么,又像是在拖延着什么,仿佛只要不打开,里面的东西就不会带来任何麻烦。
封口被撕开,他伸手往里面一摸,最先摸到的是一张硬硬的、塑封好的卡片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拿出来,摊开在办公桌上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办公桌上的光斑依旧刺眼,空调的风声依旧微弱,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,可陈峰却什么都听不到、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,瞳孔猛地收缩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变得惨白如纸。
那是一张四维彩超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小小的胎儿蜷缩着,轮廓清晰得惊人。
小小的脑袋、细弱的四肢,紧闭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尖,他安静地蜷缩着,像是在沉睡,又像是在感受着这个尚未到来的世界。
照片的边缘,还印着一行小小的字:孕周35周+2天,胎儿发育良好。
“孕……孕周35周+2天……”陈峰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几乎听不清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伸手想去触摸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可指尖刚碰到塑封的表面,就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来。
怎么会有一张彩超照片?是谁寄来的?这个孩子是谁的?
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涌现,搅得他头晕目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慌乱地低下头,继续往快递袋里掏,希望能找到寄件人的信息,或者任何能解释这一切的东西。
一张折叠整齐的b超检查报告单从快递袋里掉了出来,落在办公桌上。
陈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报告单,手指抖得厉害,连拿起报告单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。他费了很大的劲,才颤抖着伸出手,把报告单展开。
报告单上的字迹清晰可见,一行行专业的术语映入眼帘:双顶径8.9cm,股骨长6.7cm,胎心142次/分,羊水深度4.5cm……而最下方的诊断结果,清清楚楚地写着:单胎妊娠,胎儿存活,预计预产期为一个月后。
陈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的目光顺着报告单往下移,最终,停在了“母亲姓名”那一栏。
三个字,赫然印在纸上,像是一道惊雷,猝不及防地劈进他的脑海里,瞬间炸得他魂飞魄散。
楚小雅。
“楚小雅……”陈峰再次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慌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猛地靠回椅背上,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滑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神采。
楚小雅。
这个名字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。
这个女人,他以为自己早就彻底摆脱了。
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,瞬间将他淹没。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、被他强行压下的过往,此刻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,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,每一句话都字字清晰,像是在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。
阿雅回来了。
他以为,只要断了联系,只要楚小雅回老家,这件事就会彻底翻篇,他依旧是那个事业有成、家庭美满的陈总,依旧是那个被别人羡慕的好丈夫、好爸爸。
他甚至自我安慰,不过是一时糊涂,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
只要他及时止损,不再犯错,好好对待妻子和女儿,就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。
他刻意不去想阿雅,刻意不去联系阿雅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家庭上,试图用忙碌来掩盖自己心底的愧疚和不安。
这半年多来,他确实没有再见过阿雅,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。
他以为,阿雅真的回老家了,真的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。
他以为,自己终于逃过了这一劫,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。
可现在,这张彩超照片,这张b超报告单,狠狠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,狠狠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。
楚小雅根本没有回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