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远生跟着她走进厨房的时候,脚步声几乎听不见。
赤脚踩在木地板上。脚底板有茧。脚踝上方那圈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——青紫色的,一圈一圈叠着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。
陈晚禾没有回头看她。
她拉了一把椅子放在灶台旁边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动。
"坐。"
永远生站在厨房门口。绿色的眼睛低垂着,视线落在地板的某一块木纹上。肩膀还在抖。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没有坐。
陈晚禾也没有催。
她转身面对灶台。砂锅里的花胶鸡汤正炖到第二个小时。掀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翻涌出来——比一个小时前醇厚了三倍。花胶已经完全软化了,胶质溶进汤里,让汤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。枸杞和红枣还没放,等最后半小时再加。
她把砂锅盖子放回去。调小火。
然后拿了一个小锅。
淘米。
米缸里的大米是从废弃超市带回来的。袋子密封完好,米粒饱满没有生虫。她舀了半碗——一个人份的粥不用太多米。
清水淘洗。手指在水里搅动,米粒之间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水变浑了。倒掉。再加水。再淘。
两遍够了。淘太多次会把米表面的淀粉洗掉,煮出来的粥就不够稠。
淘好的米加清水浸泡。水量是米的八倍——煮粥的水要比煮饭的多很多。泡十五分钟。让米粒吸饱水分膨胀起来。泡过的米煮粥更容易开花,熬出来的粥更绵。
等米泡着的时候,她开始准备蒸蛋羹。
两个鸡蛋磕进碗里。蛋壳在碗沿上敲一下,拇指掰开,蛋液整颗滑进碗底。蛋黄完整。橙红色的。野鸡蛋的蛋黄比养殖鸡蛋的颜色深,味道也更浓。
用筷子打散。不用搅太猛——蛋液表面出现均匀的细泡就够了。搅太狠会把蛋白的蛋白质结构打断太彻底,蒸出来的蛋羹反而粗糙。
加温水。
温水。这一步很关键。
冷水加进去蛋液温度太低,蒸的时候受热不均匀,表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。热水加进去——蛋液直接就变成蛋花汤了。蛋白质遇热凝固,热水一倒进去底下那层蛋液瞬间就结块,搅都搅不开。
温水。手指伸进去感觉微微温热的程度。大概四十度。
水量是蛋液的一点五倍。用的是那个装蛋液的碗量的——一碗蛋液加一碗半温水。
搅匀。
然后过筛。
这一步大部分人不做。但过筛能把蛋液里的气泡和没打散的蛋白筋膜滤掉。蒸出来的蛋羹表面平整如镜,没有蜂窝状的气孔。
陈晚禾把蛋液倒进筛网里。筛网是从厨房的杂物抽屉里翻出来的,网眼很细。蛋液从筛网里缓缓流进另一个碗里。留在筛网上的是几坨白色的絮状物——蛋白的筋膜。
过筛后的蛋液清澈。表面没有一个气泡。
用一个盘子盖住碗口。没有保鲜膜,盘子能起到同样的作用——防止蒸锅里的水蒸气滴进蛋液表面砸出坑来。
灶台上另一口锅烧水。大火。等水烧开。
"水开了再放蛋进去。冷水上锅的话蛋液会被慢慢加热,底部先凝固,上面还是液体,最后蒸出来上下两层——底下老了硬邦邦的,上面还在晃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。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。就是用做菜时候的正常声音在说。
说给自己听的也好。说给身后那个还站在门口的少女听的也好。
水开了。把碗放进去。
转中小火。
大火蒸蛋羹是另一个常见的错误。大火的蒸汽温度太高,蛋液内部的水分会剧烈沸腾,产生大量气泡,凝固之后蛋羹里面全是洞——跟蜂窝一样。口感粗糙,一点都不嫩滑。
中小火。让蒸汽温度维持在一个温和的区间。蛋液慢慢凝固。没有剧烈沸腾。没有气泡。
十二分钟。
她转头去处理米。
泡了十五分钟的米已经微微膨胀了。连水一起倒进小锅。大火烧开。
水面翻滚起来的瞬间要盯紧——粥很容易溢锅。米粒里的淀粉遇热释放出来之后汤面会变得黏稠,气泡被黏稠的液体包裹住破不开,越积越多,"噗"的一下就从锅沿翻出去了。
冒泡的时候迅速转小火。用勺子沿着锅底搅两圈——把沉底的米粒搅起来。米粒贴着锅底不动的话会糊底。
转最小火。锅盖半掀着——留一条缝让蒸汽出去。全盖上一样会溢。
慢慢熬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粥要熬到什么程度才算好——米粒完全开花。就是每一颗米都炸开了,从中间裂成几瓣,淀粉全部释放进汤里。汤和米融为一体,舀一勺起来是黏稠的、绵密的、带着一点米油光泽的状态。
这个过程急不得。至少四十分钟。
陈晚禾靠在灶台边上。左手边是慢火熬着的白粥,右手边是中小火蒸着的蛋羹,后面是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的花胶鸡汤。三口锅三种声音——粥的"咕噜"、蒸蛋的"嘶嘶"、鸡汤的"咕嘟"——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莫名让人安心的曲子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永远生坐下来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的。就坐在她之前拉过去的那把椅子上。姿势很僵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大腿并拢。像一个被要求"坐好"的木偶。
但她坐下来了。
绿色的眼睛不再盯着地板了。她在看灶台上的锅。视线在三口锅之间缓慢地移动。鼻翼动了一下——闻到了什么。
厨房里现在的味道是混合的。花胶鸡汤的醇厚打底。白粥的米香在上面浮着。蒸蛋羹的蛋香很淡,偶尔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一丝。
三种味道都是温和的。没有辣椒的刺激。没有油炸的冲击。没有孜然辣椒粉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霸道。
只有温和。
陈晚禾什么也没说。转回去继续搅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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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分钟到了。
掀开蒸锅的盖子。拿掉碗口上盖着的盘子。
蛋羹的表面平整如镜。嫩黄色的。没有一个气孔。用手指轻轻按一下——回弹。像婴儿的脸颊。微微颤动。晃一下碗能看到蛋羹整体在轻柔地摆动。
成了。
端出来放在案板上。
淋酱油。沿着碗??转一圈——不要直接浇在蛋羹表面正中间。酱油的盐分和颜色集中在一个点上会很丑,而且会让那一块蛋羹变咸其他地方没味道。沿着碗壁淋的话酱油会顺着壁面流到底部,从下面往上慢慢渗透。
滴两滴香油。
撒一点点葱花碎。真的只要一点点。绿的。点缀在嫩黄色的蛋羹表面。
粥也好了。
四十分钟的小火慢熬。米粒已经完全开花了——每一颗米都裂成了几瓣,边缘模糊,和黏稠的汤融在了一起。舀起来的时候勺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光泽温润。
盛了小半碗。
粥不能盛满。胃萎缩的人吃不了太多。半碗足够。先试试她能吃进去多少再说。
一碗白粥。一碟蒸蛋羹。
摆在永远生面前的桌面上。
筷子放在碗的右侧。勺子放在碟子旁边。
"吃吧。"
永远生盯着面前的粥和蛋羹。
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一层冰的下面有水流在缓慢地、犹疑地涌动。
她没有动筷子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陈晚禾站在灶台旁边。没有催促。没有用鼓励的眼神看她。没有说"快趁热吃"之类的话。
她只是靠在灶台边上,端了一碗花胶鸡汤自己喝。三个小时。该好了。汤色金黄,花胶已经化成了柔软的胶质条漂在汤面上,枸杞和红枣在碗底沉着。
她喝了一口。
鲜。
鸡汤的鲜甜是所有汤底里最温和的一种。没有猪骨汤的浓重,没有牛骨汤的膻气。就是干干净净的鲜甜。花胶溶出来的胶质让汤的口感变得更加醇厚——嘴唇碰到汤液的时候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滑腻感。姜的辛味已经煨到了极深的位置,不呛不冲,只在吞咽之后从胃底升起一丝暖意。
她喝着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