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行路线从学校东侧的一条土路开始。
土路很窄。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。两侧是齐腰高的枯草和灌木丛。地面是干硬的黄泥。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浅沟。沟里积着枯叶。
蓮走在最后面。
他跟前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地维持在五米。不是四米也不是六米。就是五米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——绳子的长度刚好是他觉得安全的距离。
五米之外他可以在任何方向上起跑。五米之内的距离——前面的人追不上他。如果前面的三个人中有任何一个突然转身朝他冲过来——他有一点五秒的反应时间。一点五秒够他判断方向并且启动。
这些数字不是他临时算的。是两个月里用身体试出来的。
跑过。躲过。差点没躲过。
所以是五米。
凛走在最前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蓮的位置。没说什么。继续走。
陈晚禾在中间。食香探源开着。面板上方圆两公里全绿。
永远生在她左侧半步。固定位置。
四个人的队列在土路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——凛、陈晚禾和永远生在前面形成一个紧凑的三角。蓮在后面拖着一段空白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土路的尽头是山坡的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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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不高。海拔差大概一百米。但角度陡。三十度以上。地面从黄泥变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岩层。灌木丛变稀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松和苔藓。
蓮说的"碎石多"——确实。山坡的中段几乎全是碎石。拳头大的。鞋踩上去会滑。
凛第一个上去的。运动员的体能底子。她的鞋底在碎石上踩得很稳——每一步都先用前脚掌试探承重。确认碎石不会滑之后才把重心转移上去。双手偶尔扶一下旁边的矮松树干。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。
陈晚禾跟在后面。永远生拉着她的背包带一起上。永远生的体力不算好但比两个星期前强了很多——在洋馆那段时间的三餐供养让她从"勉强能走"恢复到了"能走一整天不倒"的水平。
三个人爬到了坡的中段。
陈晚禾回头。
蓮在坡底站着。
他仰头看着三十度的碎石坡。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——坡度、碎石的密度、脚可以落的位置、手可以抓的支撑点。
然后他开始爬。
前三十米还行。他的脚步很准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之间的岩层缝隙上。那些缝隙是稳定的。不会滑。两个月的野外侦查让他对地形有一种本能的判断力——哪块石头踩得住哪块踩不住他扫一眼就知道。
但三十米之后他慢了。
不是判断力出了问题。是腿。
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在持续的爬坡中开始颤抖。那种颤抖不是累了之后的正常酸胀——是肌肉纤维不够用了。蛋白质。两个月的蛋白质缺口在这一刻暴露了出来。
他每天走十公里侦查。靠的是耐力。慢走。匀速。心率维持在一百二左右的低强度有氧。这种运动模式消耗的主要是脂肪——他瘦成竹竿就是证据。脂肪烧光了之后身体开始分解肌肉蛋白来供能。
他的肌肉储备已经严重亏空了。
平路走十公里没问题——平路主要靠关节和骨骼承重。肌肉只需要提供前进的推力。
上坡不一样。上坡需要肌肉在每一步都把整个身体往上"举"一截。三十度坡。每走一步——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、臀部的臀大肌、小腿后侧的腓肠肌都要同时发力。
他的肌肉不够了。
第四十米。
他的右脚踩在一块碎石上。碎石滑了。他的重心向后倾。左手抓住了旁边一棵矮松的枝条——枝条太细了。"啪"的一声断了。
他摔了。
不是滚下去。是整个人往后坐了一下。屁股砸在碎石上。碎石硌得疼。铁棍从手里脱落了。滑出去两米远。
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。手掌按在碎石上。碎石的棱角割进了掌心。右手那根断了半截的小指在碎石的压力下传来一阵钝痛。
他咬着牙站了起来。捡回铁棍。
继续爬。
五米。十米。
第六十米。
又滑了。
这次滑得更狠。右脚踩空了。整个人往左侧倒。肩膀撞在一块凸出的岩面上。"砰"的一声闷响。
他趴在碎石上。
脸贴着石头。石头是凉的。嘴角磕破了一点。咸的。
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。
凛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下来的。钢管插在旁边的石缝里。空出了两只手。右手伸在蓮面前。五指张开。掌心朝上。
"起来。"
蓮看着那只手。
他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碰到了凛的手指。
然后甩开了。
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。拍了拍身上的灰。捡起铁棍。
凛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。收回去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转身继续往上爬。
蓮跟在后面。
七十米。八十米。
他的步频越来越慢。每走一步之间的间隔从一秒拉长到了两秒。呼吸声从轻微的喘变成了明显的——"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哈——"。喉咙里带着一丝干燥的嘶哑。
九十米。
左脚踩在一块看起来很稳的大石头上。石头下面的泥土是松的。整块石头在他的体重下往外滑了五厘米。
他的重心彻底失了。
身体向后仰。
两臂在空中挥了一下——本能的平衡反射。没用。碎石坡上没有东西可以抓。
凛的手再次伸过来了。
这一次——
她没有伸到他面前。她从侧面抓住了他的上臂。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肱二头肌上。力道很大。指尖陷进了他少得可怜的肌肉里。
蓮的身体稳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凛扣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。
三秒。
他没有甩。
凛也没有松。
等他的重心完全稳住了——大约五秒——凛才松开手。手指从他的手臂上移开的时候在袖子上留下了五个捏过的褶皱。
她从石缝里拔出钢管。扛在肩上。
"最后十米了。"
蓮吸了一口气。
爬完了最后十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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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顶。
四个人站在山坡的最高点。
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南面的地势从丘陵变成了平缓的谷地。远处能看到一条公路的灰白色线条蜿蜒在绿色的植被之间。更远处——雾蒙蒙的地平线上有几栋建筑的轮廓。
蓮的那只定居型据点大概就在南面十二公里外的某个位置。从这里看不到。但蓮指了一个方向——偏南偏西。
"绕行路线从这里开始下坡。往东偏两度。走四公里到那条河。过河之后重新并入主干道。那个点已经在定居型活动范围之外了。"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喘得很厉害。每说几个字停一下吸气。但方向和距离的数据精确得像在读地图。
陈晚禾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色发白。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。右手掌心有碎石割出的几道血痕。肩膀上——撞岩石那一下——大概淤青了。他下意识地把左手搁在右肩上按着。
"休息十分钟。"
"不用。我——"
"休息十分钟。"
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蓮闭上了嘴。
他在坡顶的一块平石头上坐下来。书包卸了。铁棍搁在腿旁边。两条腿伸直了——大腿的肌肉在皮肤底下颤着。肉眼可见的颤。
凛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着。钢管横在膝盖上。她从水壶里灌了两口水。
然后她把水壶递向蓮的方向。
没看他。胳膊伸着。水壶晃了一下。
蓮看着那个水壶。
两秒。
接过去了。
喝了三大口。喉结上下滚了三次。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。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
把水壶递回去。
凛收回来。拧上盖子。全程没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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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坡比上坡轻松。
碎石路段过了之后地面变成了松软的林间泥土。落叶铺了一层。踩上去不硌脚。坡度也缓了——大概十五度。
蓮的速度恢复了一些。下坡不怎么吃肌肉力量。靠重力就能走。
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。
上坡之前他走在队伍最后面。距离五米。独行侠的做派。
下坡的时候他的位置往前移了一点。大概四米。
不是刻意的。是他在无意识中缩短了距离。
陈晚禾注意到了。没有说。
凛大概也注意到了。也没说。
四个人在山坡的东侧一路向下。穿过了一片杂木林。林子里的光线很暗——树冠太密了。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。地面上是斑驳的光点。
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。
河。
蓮标注的那条河。不宽。四五米。水流平缓。河底是碎石和沙子。最深处大概到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