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小镇比第一个大。
三条主街交叉成一个y形。交叉点是一个小广场。广场上有一座石头砌的喷泉——水早就干了。喷泉池里积了落叶和雨水。
镇子的状态比预想的好。
建筑大部分完好。有些店铺的门板虽然关着但没碎——是有人从里面关的。路面被打扫过。碎砖和杂物堆在路边码得整整齐齐。
有人。而且有组织。
蓮在进镇之前就判断出来了。他蹲在镇口的一棵树下看了三十秒地面。
"轮胎印。手推车。多人脚印——至少二十人以上。方向统一。从广场辐射向三条街。有巡逻路线。"
他站起来。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快速勾了一张镇子的俯视草图——三条街的走向、建筑的大致分布、他从地面痕迹推测的巡逻路线。
"比宗介那个据点规模大。而且——"他指了一下路边码着的碎砖堆。"有人在修缮。不只是住。是在建。"
凛扛着钢管走在前面。"那就进去。"
巡逻队在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口拦住了他们。
四个人。两男两女。拿的是削尖的木棍和一把锈了的柴刀。装备比宗介据点的差了一截。但站位很专业——两人在前两人在侧翼。封住了巷子的退路。
"哪来的？"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。粗壮。嗓门大。
"北边。路过。有食物。想换暂住和情报。"陈晚禾的开场白跟在宗介据点说的一模一样。
领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目光在她腰后的厨刀上停了一秒。又看了凛的钢管。蓮的铁棍。最后看了永远生——紫头发绿眼睛安安静静站在陈晚禾身侧。
"等着。我去叫人。"
他朝巷子深处吹了一声口哨。
来的人有两个。
第一个——女。二十岁出头。中等身高。黑色短发扎了个低马尾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——白色的。双排扣。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几个小字。走近了能看清——"东京调理学院"。
她走路的姿势很稳。步幅均匀。目光平直。不扫周围——但你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覆盖整个视野范围。受过训练的人的走法。不是军事训练。是某种需要高度注意力的——专业训练。
白鳥詩織。
第二个——也是女。年纪差不多。比詩織高半个头。长发——深棕色的。扎了个高马尾。左手腕上绑着一块手表。右手——提着一个急救包。军绿色的帆布包。鼓鼓囊囊的。拉链没完全合上。能看到里面塞着绷带卷、碘伏瓶和几管不知道什么药膏。
她走路的时候急救包随着步伐在腿侧轻轻晃。她的手每隔几步就会不自觉地碰一下包的侧面——确认它在。
根津咲良。
詩織先开口。
"你说有食物？"
"嗯。能做饭。做给你们所有人吃。"
詩織看着她。目光从陈晚禾的脸移到了她腰后那把厨刀上。停了两秒。
"你是厨师？"
"嗯。"
"哪里学的？"
"后厨。"
"哪家店？"
"孤儿院隔壁的卤肉店。然后是镇上的小餐馆。"
詩織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她嘴角的角度微调了一度——从"平"变成了"微微往下"。
不是鄙视。是——那种科班出身的人听到"野路子"时的本能反应。她控制住了。但那一度的角度变化陈晚禾看到了。
"我叫白鳥詩織。东京调理学院三年级。日料专攻。"她顿了一下。"灾难之前。"
"陈晚禾。龙国人。"
詩織的眉毛动了一下。"龙国人？在日本？"
"说来话长。"
詩織看了一眼身后的咲良。咲良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大概是某种"可以"的信号。
"跟我来。先带你们去见管事的人。吃住的事——做了饭再说。"
镇子的管事不是一个人。是一个三人小组——一个退休警察、一个前便利店店长、和詩織。
退休警察负责安全巡逻。店长负责物资分配。詩織——负责厨房。
"我是这里唯一受过专业烹饪训练的人。"詩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。不是炫耀。是陈述。"灾难之后食物是最重要的资源。谁能做饭谁就有发言权。"
据点里大约三十个人。比宗介那里多了一倍。物资状况也好一些——镇上有一间药店完好。有一间小超市被他们控制着。后山有水源。
厨房在广场旁边的一栋平房里。以前是一家居酒屋。灶台改造过——砖砌的。三口锅。通风很好。案板是新换的——大概从家具店搬来的砧板。
詩織带陈晚禾进厨房的时候用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她。
陈晚禾进厨房的第一件事——扫了一圈。三秒。灶台位置。锅的大小。刀架上的刀。调味料的摆放。水源。通风口。垃圾桶。
每个厨子进陌生厨房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。用最短的时间建立对环境的认知。
詩織看到了那三秒的扫视。
不是游客式的"哇好大的厨房"。是——接管式的"所有东西在哪我知道了"。
"你的厨房。规矩你定。我做饭。"陈晚禾说。
詩織的嘴角角度回正了。从"微微往下"回到了"平"。
陈晚禾做了一道菜给据点的人展示。
小笼包。
她问了詩織厨房有什么食材。面粉。猪肉——据点的人在后山设了陷阱捉到了两头野猪。有冻肉。盐。酱油。姜。葱。醋。
"有猪皮吗？"
"猪皮？"
"做小笼包的皮冻要猪皮。"
詩織翻了一下冷藏区——有。一块猪皮。冻着的。
"要提前一天熬皮冻。今天来不及——"
"来得及。我有替代方案。"
陈晚禾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小袋东西——食材空间里取的。吉利丁片。从宗介据点的杂货铺翻到的。两片。
"吉利丁加高汤。冷藏四十分钟凝固。切碎拌进馅里。效果跟皮冻一样。"
詩織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这是西式甜点的原料用在中式点心里——跨体系的替代方案。科班教学里不会教这个。
"你试过？"
"试过。行。"
陈晚禾开始动手。
先熬高汤——鸡架。据点有。凛帮忙劈的。冷水下锅。大火烧开。撇沫。转小火炖二十分钟——时间不够做浓汤但够出基础鲜味。
滤掉鸡架。汤倒出来。
吉利丁片冷水泡软。挤干水分。放进热鸡汤里搅至融化。
倒进浅盘。放到据点的"冷藏区"——一口水井。井里挂着几个铁桶。铁桶里放食物。井水的温度大约十度。
等四十分钟。
趁着等的时间——做面皮和调馅。
面皮。
中筋面粉。加沸水——只加三分之一的量。
"烫面。让一部分面粉的淀粉提前糊化。这部分面失去了面筋——变软变黏。剩下三分之二用冷水和——面筋完好。两种面和在一起——一半软一半韧。"
"做小笼包皮为什么要烫面？"詩織站在旁边。双臂抱在胸前。
"皮要薄。薄了才能包住汤汁不破。全冷水面太有弹性——擀薄了会回缩。烫面的那部分破坏了弹性——擀多薄就多薄。不回缩。"
詩織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像是要说什么。没说。
揉面。十分钟。三光。
醒面二十分钟——跟等皮冻的时间重叠。
调馅。
猪肉——三肥七瘦。手切。不绞。切成绿豆大小的粒。
"为什么手切不用刀绞？"
"绞肉机把纤维全打断了。做成馅之后口感是绵密的糊状。手切的肉粒保留了纤维——咬下去有颗粒感。每咬碎一粒就释放一缕汁水。"
她切的时候——
詩織的目光锁在了她的刀上。
不是看那把厨刀的样式。是看她用刀的方式。
陈晚禾切肉的节奏——快。极快。刀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。每一刀之间的间隔大约零点三秒。刀面在案板上方弹起的高度不超过五厘米——节省行程。手腕几乎不动——发力点在手指。拇指和食指控制刀的方向。中指无名指小指控制力道。
刀在肉面上的走法——不是垂直剁。是四十五度斜切。每一刀不是把肉切断而是把肉"推"断——刀刃以斜角滑入肉面。利用刀身的前进运动而非下压运动完成切割。
这样做的好处——受力面积小。刀的磨损小。切出来的截面更整齐。
但更关键的是——快。
四十五度推切的速度是垂直剁的两倍。
詩織看了大约三十秒。
她的表情在这三十秒里经历了三个阶段。
前十秒——"平"。她在看。在评估。科班的标准在她脑子里自动运行。刀的角度。握法。站姿。案板的高度跟肘关节的关系。
中间十秒——"皱眉"。她看到了一些不符合科班标准的东西——陈晚禾的站姿偏了五度。正规的站法是正对案板。陈晚禾的身体微微侧了——右肩朝前。这个站姿在烹饪学校会被纠正。但——
最后十秒——她的眉头松了。
因为她看明白了。
陈晚禾侧身五度的原因——右肩朝前的站姿让右手的刀在切割时有了更大的横向摆幅。配合四十五度的推切角度——每一刀的有效切割长度增加了大约两厘米。
她用"错误的"站姿弥补了"正确的"刀法无法达到的效率。
这不是烹饪学校教的。
这是在真实的后厨里——每天切二十条猪腿——切出来的。
当你每天要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的时候——你的身体会自动找到最省力最高效的方式。哪怕那个方式在教科书里是"错的"。
肉切完了。
詩織沉默了很久。
"你的刀法不是学校教的。"
"菜市场教的。"
詩織看着案板上那堆均匀的肉粒。每一粒的大小——她目测了一下——误差在一毫米以内。
"比学校管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