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悠悠握紧袖中那柄冰凉匕首回到相府时,天已擦黑。
门房看见她,表情活像见了鬼——不是形容,是真的往后缩了两步,眼神里写满“这位居然全须全尾回来了”的震惊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抬起下巴,故意把声音拔高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,“本姑娘差点死在外头,你们一个个倒是清闲!”
说罢,她一脚踹在门框上——没真用力,但动静极大。
这是她在马车上就想好的策略:既然遇刺的事瞒不住,不如主动把动静闹大。受惊过度、行为失常,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果然,不过半刻钟,嫡母王氏身边的刘嬷嬷就板着脸来了。
“二小姐,夫人请您过去问话。”刘嬷嬷眼神扫过她裙角的灰渍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“问话?问什么话!”林悠悠猛地拔高声音,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,“我都快吓死了!马车走着走着突然散了架,一群黑衣蒙面的人跳出来,拿着那么长的刀——”她双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长度,“刷刷刷地砍!要不是、要不是……”
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,眼圈说红就红。
“要不是什么?”刘嬷嬷追问。
“要不是我福大命大,正好遇见路过的贵人……”林悠悠突然捂住胸口,喘着粗气,“不行了,我心跳得好快,喘不上气……小莲!小莲快扶我回屋,我要躺下,我要喝安神汤!”
小莲立刻冲上来,戏很足地哭嚎:“小姐您撑住啊!奴婢这就去找大夫!”
主仆二人跌跌撞撞往小院走,把刘嬷嬷晾在原地。
第一步:制造“受惊过度”的既成事实。 林悠悠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。
回到那座偏僻小院,关上门,林悠悠脸上的惊恐瞬间收了个干净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小莲压低声音:“按小姐吩咐的,奴婢一路上逢人就说您吓得魂不附体,回府时路都走不稳。现在半个府的下人恐怕都知道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悠悠从袖中抽出那柄匕首。
乌木鞘,鞘身无纹,抽出来却寒光凛冽。刀身靠近柄处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绝”字。
镇北王萧绝的随身之物。
“小姐,这匕首……”小莲欲言又止。
“保命符兼催命符。”林悠悠把匕首塞回枕头底下,“收好了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就传来嘈杂声。
嫡姐林婉晴带着两个丫鬟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,连通报都没等。
“林悠悠!”林婉晴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水红襦裙,此刻柳眉倒竖,“听说你在外头又丢人现眼了?马车坏了就坏了,大呼小叫成何体统!还惊动了母亲——”
“有鬼!!!”林悠悠突然尖叫一声,猛地跳起来,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。
茶杯没砸中人,摔碎在林婉晴脚边,瓷片四溅。
林婉晴吓得连退三步:“你、你疯了?!”
“鬼!黑衣鬼!拿刀的鬼!”林悠悠缩到墙角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,“别杀我,别杀我……我没钱,我也不好看,你去杀我姐姐,她穿红衣服,鬼都喜欢红色……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林婉晴脸都白了。
“真的,我听人说,红衣招鬼……”林悠悠从指缝里偷瞄她,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胡说八道,“姐姐你今天穿这么红,晚上睡觉小心点,说不定那些黑衣鬼就趴在你窗口……”
“疯子!”林婉晴气得跺脚,却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红裙子,又瞥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,声音虚了三分,“你、你等着,我告诉母亲去!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,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。
小莲关上门,肩膀开始抖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林悠悠拍拍裙子站起来,哪还有半点惊恐模样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小莲憋得脸通红,“您说大小姐晚上会不会真不敢穿红裙子睡觉了?”
“那得看她胆子有多小。”林悠悠耸耸肩,“第二步:坐实‘行为失常’的形象。 对自恃身份的嫡出小姐,讲道理没用,发疯最管用。”
这招叫“降维打击”。
果然,接下来两日,林悠悠把“疯”字贯彻到底。
晨起去花园散步,撞见嫡母王氏在亭子里赏花,她凑过去指着那盆名贵墨菊说:“母亲,这花长得好像前天刺客的头发啊,乌漆嘛黑的。”
王氏手一抖,茶盏翻了。
午膳时父亲林丞相难得回府用饭,她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半晌,突然说:“爹,您印堂发黑,恐有血光之灾。要不女儿给您画个辟邪符?童叟无欺,一张只要十两银子。”
林丞相一口汤呛在喉间。
庶妹林婉儿偷偷来送点心,她抓着人家大谈“我见鬼那天的十大细节”,添油加醋说到第三个细节时,林婉儿就白着脸跑了,连话本稿子都忘了拿。
下人们私下传疯了:
“二小姐真吓傻了,见谁都胡说八道。”
“可不是,昨儿个还拉着扫地的张婆子,非要教人家唱什么‘驱鬼神曲’,调子瘆人得很。”
“听说夜里还做噩梦尖叫呢,守夜的小莲姐姐都熬出黑眼圈了。”
第三日傍晚,林丞相终于忍无可忍,把林悠悠叫到了书房。
“悠悠。”林丞相揉了揉眉心,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抓鬼的女儿,“为父请大夫给你看过了,说是惊悸过度,心神失养。你……这几日好好在院里静养,没事就别出来了。”
“父亲!”林悠悠瞪大眼睛,泫然欲泣,“连您也觉得女儿疯了吗?女儿没疯,女儿只是、只是悟了!”
“悟了什么?”
“悟了人生苦短,应及时行乐!”她一拍桌子,把林丞相惊得眼皮一跳,“悟了世事无常,该吃就吃该喝就喝!悟了那些规矩礼法都是虚的,活得开心才是真的!”
林丞相沉默地看着她。
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你既身体不适,便好生将养。日后在府中……只要不惹出大祸,不出格,便随你心意吧。需要什么,让下人去买便是,账房会支银子。”
“真的?”林悠悠眼睛亮了。
“为父还能骗你不成?”林丞相摆摆手,疲惫不堪,“去吧,为父还要看公文。”
“谢谢爹!爹您真是开明慈父,英明神武,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林悠悠嘴甜地扔下一串好话,欢天喜地走了。
走出书房,她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沉淀下来。
第三步:获得官方认可的“有限自由”。 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