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衍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身后那个存放着淡蓝色液体的容器已经完全安静下来，不再沸腾。只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平静——000号说过，容器里沉睡的东西，正在苏醒。
他必须赶在那个东西完全醒来之前，找到出路。
走廊很长，长得不像是在一个地下设施里。周衍估算着自己走了至少十分钟，按照正常的速度，这段距离应该已经超过五百米。
他看不到尽头。
墙壁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，均匀地排列着，没有任何闪烁。地板是某种光滑的金属材质，反射着头顶的光源，在他脚下形成模糊的倒影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周衍停下脚步，皱起眉头。
他的方向感一直很好。在警校训练时，他曾经被蒙上眼睛扔进一个陌生的迷宫，三个小时后他找到了出口，而其他学员平均需要六个小时。
然而现在，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他闭上眼睛，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线。从容器所在的房间出来后，他向右转，然后直走，经过了三个岔路口。他一直沿着右侧的墙壁前进。
这个路线是清晰的，不应该迷路。
而他刚才经过了一个岔路口。
两个。
三个。
四个。
他继续向前走，心里默数着。很快，第五个岔路口出现了。
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根据000号的记忆，裁决中心的b区只有三个岔路口。c区还没有探索过，按照设施的布局设计，不应该出现这么多岔路口。
除非——
他抬起头，看向走廊的尽头。
尽头处，那个应该存在的出口依然看不见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盏冷白色的灯。
和他头顶上的一模一样。
周衍没有继续向前走。
他在第五个岔路口停了下来，转身看向右侧的墙壁。墙壁是空白的，光滑得像是某种镜子。他伸出手，触碰了一下墙面。
冰凉。
没有温度异常。
他收回手，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上，感受着心跳的节奏。谎眼在意识深处沉睡着，随时准备被唤醒。
"出来。"
他低声说。
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浮现。
谎眼，lv4。
世界在一瞬间变了模样。
周衍的视野中，那些原本看起来正常的走廊、灯光、墙壁，全都显露出了它们的真实形态。
墙壁不再是墙壁。
那是无数条细密的线条交织而成的网络，像是某种生物的神经网络，又像是无数根丝线编织成的牢笼。那些线条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动，像是活着的什么东西。
而地板——
周衍低下头，呼吸一滞。
地板上倒映的不是他的身影。
是一团混沌的、不断扭曲的光影。那光影时而像是一个人形，时而又散开变成无数碎片，时而又重新聚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不是他的倒影。
那是他的意识。
他的意识正在被地板"吸收"。
不，不是吸收。
是投射。
他在地板上看到了自己意识的"影子"——那些碎片，那些融入他的001到010，以及000号留下的记忆。它们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着，在谎眼的视野下无所遁形。
这就是lv4的能力吗。
周衍压下心中的震惊，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谎眼的视野中，走廊的尽头不再是简单的灯光。
那里有一道屏障。
一道透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屏障，横亘在走廊的正中央。那屏障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阻挡物，而是一道"规则"——某种强制性的、不可违背的约束。
他必须穿过那道屏障才能继续前进。
屏障的另一边是什么？
周衍集中注意力，试图看穿那道屏障。谎眼的能力可以让他看穿规则的本质，然而屏障本身被某种力量遮蔽，他无法直接洞察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，来到屏障前。
屏障在他的注视下泛起微弱的涟漪，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。那涟漪中有什么东西在浮现——
一张脸。
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张他见过的脸。
在003号的核心深处，在那片被空洞的执念填满的空间里，他曾经看到过这张脸。
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那张脸属于——
"你终于来了。"
声音从屏障的另一边传来。
低沉，沙哑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周衍盯着那张脸，看着它在屏障的涟漪中逐渐变得清晰。那是一张男人的脸，大约四十多岁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，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不是冷漠，而是彻底的空白。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，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。
"你是谁？"
周衍开口，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加平稳。
"我是c区的守门人。"
那张脸说。
"也是裁决计划最初的'作品'。"
周衍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。
最初的"作品"。
不是001到100，而是更早的存在。在那100个碎片被制造出来之前，就已经有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。
"十二年前，'周衍'被分割成100份。在他被分割之前——"
那张脸停顿了一下。
"在他被选定之前，就已经有人被送进了这个实验室。"
"那个人是我。"
周衍盯着那张脸，脑海中快速转动。
000号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。
不对。
000号的记忆是完整的12年。在000号——也就是"原始周衍"——被分割之前，实验室就已经存在了。那时候的实验对象是谁？
"你是人类吗？"
周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。
那张脸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，它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。不是讽刺，不是嘲弄，而是某种近乎悲伤的东西。那笑容让它脸上的空白出现了一丝裂痕，露出了底下的——
痛苦。
"曾经是。"
它说。
"现在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。"
屏障上的涟漪开始加剧。
周衍后退了一步，手掌下意识地握紧。他感觉到000号的记忆在意识深处涌动，试图为他提供某些信息——
没有。
000号关于这个"守门人"的记忆完全是空白。
这不正常。
000号拥有12年的完整记忆，包括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每一天。如果这个"守门人"是真实存在的，000号不可能不知道。
除非——
周衍再次激活谎眼，将视野调整到最高倍率。
他要看穿这道屏障。
要看穿这张脸。
要看穿这个"守门人"的本质。
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。
世界再次改变了模样。
屏障不再是屏障。
那张脸不再是脸。
在谎眼的最高视野下，周衍看到了真相——
那道屏障是一个"边界"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边界，而是意识层面的边界。c区的边界。进入c区的人必须通过这道屏障，就像进入b区必须通过"裁决之门"一样。
而这道屏障的要求不是通过考验。
是"认同"。
它要求进入者认同c区的规则——
空间规则错乱的规则。
时间感知扭曲的规则。
因果关系颠倒的规则。
而那张脸——
那张脸是屏障的一部分。
是c区用来"筛选"进入者的工具。
它不是真实存在的个体，而是一个"概念"——一个被设计出来的、用来考验进入者的存在。它的"痛苦"是模拟出来的，它的"过去"是虚构的。
然而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周衍看到了。
在屏障的最深处，在那张虚假的"脸"背后，有一个真实的东西。
一团扭曲的、混乱的、不断变化的能量。
那是c区的核心。
是所有规则的源头。
是"情感分裂体"——那些从原始周衍身上剥离出来的情感，在c区聚集、碰撞、融合，最终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。
"你看到了。"
声音再次响起。
而这一次，那个"声音"不再来自屏障上的那张脸。
而是来自周衍的脑海中。
"你看到了我的本质。"
那声音说。
"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"
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感觉到某种力量正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——那团混乱的能量，那个"情感分裂体"，正在向他伸出触手。
"你可以选择离开。"
那声音说。
"原路返回，回到b区。忘掉c区的存在。忘掉你刚才看到的一切。"
"或者——"
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"你可以选择进入。"
"穿越屏障。"
"面对c区的真相。"
周衍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等待他的回答。那团混乱的能量像是一只巨大的手，正在轻轻抚摸着他的意识，试探着他的反应。
他知道，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，一切都会结束。他可以回到b区，可以找到出路，可以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。
000号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。
那些关于裁决计划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