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沧澜坐在床沿，手仍搭在他脉门。
她垂着头，发丝遮了半张脸。
自沈清辞睁眼，她未动分毫，未发一言。
“娘子。”
沈清辞抬手，将她发丝撩至耳后。
凌沧澜抬眸。
眼无泪痕。
眼眶却红得像被火烫过。
沈清辞的手停在她脸侧，拇指轻擦眼尾，拭去那点未坠的湿润。
凌沧澜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，手背覆住他的手背，掌心贴紧掌根。
二人相握，静默无言。
六人立在床边，望着这一幕，无人出声。
狐青月的尾巴慢慢垂下。
苏凝雪转回头，看着二人相握的手，唇角微动，终是无言。
药清欢擦泪的手顿在半空。
夜无忧垂眸。
楚灵汐的剑气归于平静。
洛瑶收了泪，静静望着。
凌沧澜将沈清辞的手放回被中，掖好被角。
随即起身。
“我去熬药。”
她端着空碗离去，背影笔直，脚步稳当。
门帘在身后落下，内堂只剩七人。
沈清辞望着门帘晃动的方向，眼神发怔。
片刻，他转头，看向床边六张神情各异的脸。
“看啥看？没见过人疼娘子？”
他掀被下床，脚刚落地，腿便一软。
苏凝雪与狐青月同时伸手去扶，四目相对，又同时松手。
沈清辞一屁股坐回床上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药清欢连忙递上一碗温水。
沈清辞灌了两口，缓过气息，目光落在夜无忧缠绷带的双手上。
绷带下渗着血，骨节形状异常。
他又看向苏凝雪。
圣女裙摆沾泥带草，脚底裹着纱布，纱布上洇着暗红。
沈清辞眉头紧蹙。
“你俩干啥去了？跟野狗抢骨头了？”
夜无忧面无表情：“采药。”
苏凝雪面无表情：“砍柴。”
沈清辞盯着二人三秒，猛地掀被。
“过来，换药。”
他拆开夜无忧的绷带，望见露出的骨头，指尖一顿。
随即低头，清理伤口、上药、包扎，动作轻得似在触碰豆腐。
包好夜无忧的手，又拆开苏凝雪脚底的纱布，重新上药。
全程一言不发。
包扎完毕，他将药箱搁在床头。
“下次采药砍柴，喊我。”
夜无忧望着手上整齐的绷带，喉头微动。
苏凝雪低头看着脚底纱布，脚趾微蜷。
二人同时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：
“嗯。”
院中传来药罐咕嘟声。
凌沧澜蹲在炉前，蒲扇轻摇，药汤热气熏红了她的脸。
她朝内堂望了一眼，门帘静立，内里传来沈清辞训人的声音。
“再让我看见谁大半夜往山上跑，扣工钱。”
凌沧澜唇角微扬。
她放下蒲扇，自袖中摸出一物。
是沈清辞昨日塞给她的糖蛋。
攥了一整夜，糖霜化了又凝，凝了又化，裹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她将糖蛋掰成两半，一半入口，一半用油纸包好，塞回袖中。
甜。
她抿嘴，继续熬药。
药汤翻滚，她端起碗，轻吹热气。
热气与呼吸缠在一起。
身后，门帘掀开。
脚步声轻缓，走三步，停一停。
不必回头，她已知是谁。
她端稳药碗，回眸。
沈清辞扶着门框立在门口，裤腿卷至膝盖，赤脚踩青砖，脚踝上还留着她昏迷时攥出的指印。
他望着她手中的药碗，又望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。
“娘子，药熬好了没？”
凌沧澜端碗上前，递给他：“好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，未饮。
他将碗放在窗台上，随即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被药罐熏得发烫，他掌心覆上，牢牢贴住她的掌根。
二人立在厨房门口，静默相依。
院中，老黑自草料堆拱出脑袋，驴耳竖了竖，又垂落。
厢房窗户开了一条缝，六道目光自缝中透出，齐齐落在那交叠的手上。
窗户缓缓合上。
内堂中，药清欢率先开口：“我去做饭。”
“我劈柴。”狐青月跟上。
“我刷缸。”夜无忧转身。
“我……我数丹炉裂纹。”苏凝雪也离去。
楚灵汐与洛瑶对视一眼，默默跟上。
院中只剩药罐咕嘟声，与厨房门口的二人。
沈清辞将凌沧澜揽入怀中，下巴轻搁在她头顶。
“下次我昏过去，你别守着，去睡觉。”
凌沧澜未语，只是将被他握住的手，反扣得更紧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