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风门已经撤了。你也撤。”
周元海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土路，指节凸出，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。
筑基期的修为被抽得干干净净，丹田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虚无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膝盖打着弯，脊背佝偻，白发从肩上披散下来。
转身往青云界的方向走。
走出两步，膝盖一软，又跪下去。
站起来继续走，走出五步，再次跪倒。
一路跪出了青衍镇。
悬壶医馆。
厨房里。
凌沧澜正在切萝卜。
菜刀落在案板上，当当当当，节奏均匀。
萝卜片薄得透光，一片叠一片，铺满半个案板。
她把切好的萝卜片拨到碗里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从头到尾，切萝卜的节奏没有变过。
沈清辞从内堂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晒干的地黄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，探头看了一眼案板。
“切这么薄？”
“薄了好熟。”
沈清辞走进厨房，从她手里拿过菜刀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来切。你切这么薄，炒出来全烂了。”
凌沧澜被他挤到一边，站在灶台旁，看着他拿刀的姿势。
手握在刀柄中间，刀背朝外，典型的外行拿法。
但她没说话。
沈清辞切了两刀，萝卜片厚得离谱。
他低头看了看，又看了看凌沧澜切的那些透光的薄片。
“……算了，还是你切吧。”
他把菜刀递回去。
凌沧澜接过刀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沈清辞根本没看见。
他走出厨房，路过院子时停了一下。
苏凝雪在刷缸。狐青月在劈柴。药清欢在烧火。夜无忧靠在门槛上。楚灵汐在擦剑。洛瑶在挑水。
六个人都在干活，和昨天一样。
但苏凝雪刷缸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她刚才用神识扫到了镇口那一幕。
一只半透明的手从虚空里伸出来，弹指间抽干了一个筑基中期修士的全部修为，然后把三个人扔进了空间裂缝。
全程不到五个呼吸。
而凌沧澜做这件事的时候，另一只手还在切萝卜。
萝卜片的厚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。
苏凝雪低下头，刷子摩擦缸壁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狐青月的斧头劈在木柴上，木柴裂成两半，断面光滑。
她没抬头，但尾巴僵了一瞬。
药清欢的蒲扇扇反了，炉火越扇越小，她没发觉。
夜无忧的白灯笼里，鬼火亮了一瞬。
很短。
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金色符文，符文不烫了，但还在发光。
楚灵汐擦剑的手停了，剑身映出厨房的烟囱，她的手稳着，剑身却在微微震动。
洛瑶把水倒进水缸，水面漾开一圈波纹。
她用瑶池望气术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。
一团墨色的光，光里站着一个人，头戴帝冠，身披玄甲，手里拿的不是菜刀，是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长的黑色巨剑。
巨剑的剑锋上，沾着四缕极淡的灰气。
四缕，对应四个人。
洛瑶把水瓢扣在脸上。
沈清辞浑然不觉，蹲到簸箕前继续翻地黄。
阳光从屋檐漏下来，照着他卷起的裤腿和沾着泥巴的布鞋后跟。
“今天太阳不错，再晒一天就能收了。”
他把一块地黄翻过来，露出下面没晒到的一面。
嘴里哼起跑调的小曲，手指在泥巴和药草之间来回拨弄。
厨房里传出凌沧澜的声音。
“中午吃萝卜。”
“炒着吃还是炖着吃？”
“炒。”
“行。多放点油，昨天炼的猪油还有半罐。”
院子里六个人同时低下头。
干活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，像在掩盖什么。
镇口的土路上，四把刀还插在地上。
周元海那把二尺七寸的长刀，三把执法堂弟子的制式佩刀。
刀身被太阳晒得发烫，刀刃上的光泽一点点暗下去。
路过的菜农挑着担子经过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他把担子放下，走到刀前，握住周元海那把刀的刀柄，用力一拔。
刀从土里拔出来，带出一蓬尘土。
菜农掂了掂。
“挺沉。能打几把锄头。”
他把四把刀一把一把拔出来，往挑子上一搁。
刀鞘还留在土路上，刻着“清风”二字，被风一吹，蒙了一层灰。
菜农挑着担子走了。
四把刀在挑子上晃来晃去，刀身反射着晨光，一闪一闪。
远处，周元海跪着爬行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他没有回头。
也不敢回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