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都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?”孙德胜问。
“给识字的人看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来聚宝阁买香料的客人,大多数都识字。但他们不一定懂香料。告诉他们功效和使用方法,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要买、买了怎么用。”
第六天,沈清辞做了第四件事——主动出击。
她带着两个伙计,拿着样品和价目表,挨家挨户地拜访京城的大小香料铺子、胭脂水粉铺子、药铺和酒楼。
“我是聚宝阁香料铺的新任管事沈七,”她对每一个掌柜说,“从今天起,聚宝阁的香料批发价全面下调。这是新的价目表,您看看有没有需要的。”
大多数掌柜将信将疑,但也有一些胆大的下了小批量的订单。
第七天,订单开始陆续送来。
第八天,送来的订单比前一天多了一倍。
第九天,沈清辞在聚宝阁门口挂了一块牌子——“聚宝阁香料大促,全场最低七折,买十两送一两”。
这是她前世玩得烂熟的促销手段。到了古代,效果拔群。
当天,香料铺的营业额突破了五十两,是平时的五倍。
第十天,营业额六十两。
第十五天,营业额八十两。
第二十天,营业额突破了一百两。
消息传到赵四耳朵里时,他正在二楼喝茶。
“一百两?”赵四差点被茶水呛到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沈七姑娘上任第二十天,香料铺的单日营业额达到一百零三两,”报信的伙计满脸不可思议,“是以前的三倍还多。”
赵四放下茶杯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他是冲着那块玉佩才把沈清辞弄进来的,本想着等她进了聚宝阁,有的是办法逼她把玉佩交出来。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有两把刷子,才二十天就把香料铺盘活了。
现在问题来了——如果沈清辞真把利润做到了翻倍,他要不要兑现承诺,给她三成的利润分成?
赵四的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不想给。九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,更重要的是,一旦开了这个先例,其他铺子的管事也会闹着要分成。
但不给的话,沈清辞拍拍屁股走人,香料铺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四自言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先看看她能不能撑过一个月再说。”
第二十五天,沈清辞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。
那天一早,她刚进铺子,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。
她循着味道走到库房,推开门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库房里堆着的一百斤上等沉香,全都发了霉。
这些沉香是十天前从南边运来的,进价三百两银子。如果全部报废,香料铺这个月的利润就要被吃掉一大半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沈清辞转身问孙德胜。
孙德胜站在库房门口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但很快换成了惊慌的表情:“这、这我也不知道啊!入库的时候明明都是好的,怎么会发霉呢?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沉香。
霉变是从内部开始的,说明在入库之前就已经受潮了。但十天前入库时她亲自检查过,这些沉香干燥完好,没有问题。
唯一的可能是——有人在入库之后做了手脚。
沈清辞站起来,目光扫过库房的每一个角落。屋顶没有漏水,墙壁没有渗水,地面也是干燥的。那水是从哪里来的?
她的目光落在库房角落的一个水桶上。
水桶是空的,但桶底还是湿的。
“库房不准放水桶,这是规矩,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桶是谁拿进来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孙德胜低下头,几个伙计面面相觑。
沈清辞没有追问,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当天下午,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所有发霉的沉香低价卖给一家做线香的作坊。虽然只收回了五十两银子,但至少没有全亏。
然后,她找到赵四,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,库房要换锁,钥匙只归我一个人管。第二,从明天起,所有进出库房的人都要登记。第三,孙德胜调去大堂做伙计,不许再靠近库房。”
赵四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:“你怀疑是孙德胜干的?”
“我没有证据,不能说怀疑谁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库房管理有漏洞,需要补上。”
赵四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孙德胜被调去大堂当伙计的消息,在聚宝阁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有人说孙德胜活该,有人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也有人说沈清辞太狠了,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就把一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给整下去了。
沈清辞不在乎这些议论。
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月底结算。
第三十天,沈清辞把账本放在赵四面前。
“赵掌柜,这是香料铺这个月的经营情况,请您过目。”
赵四翻开账本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,到惊讶,到震惊,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上个月同期利润:三百一十二两。
本月利润:六百四十八两。
翻倍了。不但翻倍,还多出了二十四两。
赵四合上账本,看着沈清辞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这个十五岁的丫头,用一个月的时间,真的做到了。
“按照约定,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翻倍的部分是三百三十六两,我拿三成,是一百两零八钱。加上月薪十两,本月我应该拿一百一十两零八钱。”
赵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一百一十两。一个管事,一个月拿一百一十两,比他这个掌柜的月薪还高。
但话是他说的,约是他定的,他不能反悔。
“好。”赵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钱会如数给你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行了个礼:“多谢赵掌柜。下个月,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赵四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沈七,你身上那块玉佩,是不是沈家的?”
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有转身,背对着赵四,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赵掌柜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别装了,”赵四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沈伯远沈大将军的女儿,沈清辞。你的乳名就是沈七。你以为改了名字就没人认得你了?”
沈清辞缓缓转过身,目光直视赵四:“赵掌柜想怎么样?”
赵四靠在椅背上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不想怎么样。只是提醒你一句——你现在是聚宝阁的人,你的秘密,我会替你保密。但作为交换,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赵四说,“但总有一天,我会来找你讨这个人情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走出聚宝阁的大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
朱雀大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沈清辞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赵四知道她的身份。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暗处的棋子,而是被人捏住了把柄。
但她不怕。
前世她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局面。被人拿住把柄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被谁拿住了把柄。现在她知道了,就能想办法应对。
赵四想要她的人情,她就给他一个人情。至于这个人情他有没有命来讨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沈清辞裹紧衣服,走进了夜色里。
城隍庙的方向,有一盏灯在等她。
虽然那盏灯,只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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