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拆穿他，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他。
“孙叔，帮我一个忙。”她说，“把这封信送到城南的周记茶馆，交给掌柜的。”
孙德胜愣了一下：“沈管事，我还在干活……”
“这是赵掌柜的意思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赵掌柜说了，这件事只能你去办。”
孙德胜接过信，将信将疑地看了看，然后放下抹布，出门去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那封信里什么都没写，只是一张白纸。
她只是想看看，孙德胜会不会拆开那封信。
如果他拆了，说明他不可信。如果他没有拆，说明他还有救。
结果当晚，青竹告诉她：“姑娘，我看见孙叔在巷子里偷偷拆了那封信，看了半天，又装回去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孙德胜，不可信。
但她不会动他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孙德胜是一条线，一条能帮她找到赵四秘密的线。一个在聚宝阁干了十五年的人，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不敢说，或者还没到说的时候。
沈清辞有的是耐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香料铺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沈清辞推出的定制香料服务，比预想的还要火爆。第一个月就接到了三十多个订单，最大的一个订单来自丞相府——赵国公的夫人要定制一款安神香，出价一百两。
沈清辞亲自调配了那款安神香，用了上等的沉香、檀香、乳香，又加入了几味安神的中药材。香气清雅悠长，闻之令人心旷神怡。
赵夫人用后大为满意，不但付了一百两，还额外赏了二十两。
消息传出后，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来找沈清辞定制香料。她趁机提高了价格，最贵的一款定制香要价三百两，依然供不应求。
第二个月，香料铺的利润达到了八百两，比上个月又增长了两成。
赵四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他本来以为沈清辞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丫头，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她拿捏住。没想到她的本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，不但把香料铺做得风生水起，还开始在聚宝阁里培植自己的人。
青竹就不用说了，连那几个原来对沈清辞爱答不理的伙计，现在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叫“沈管事”。
赵四感到了威胁。
不是对他人身的威胁，而是对他地位的威胁。沈清辞再这样发展下去，迟早会取代他成为聚宝阁的掌柜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沈清辞似乎对聚宝阁的账目特别感兴趣。她经常借故去账房翻看账本，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她在找什么？
赵四决定加快速度。
他要把沈清辞身上的那块玉佩拿到手，然后把她踢出聚宝阁。
那天下午，赵四把沈清辞叫到了二楼。
“沈管事，坐。”赵四给她倒了一杯茶，态度比平时热络了不少，“你在聚宝阁也干了两个月了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清辞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“赵掌柜待我不薄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赵四笑了笑，话锋一转，“沈管事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赵掌柜请说。”
“你身上那块玉佩，”赵四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，“是沈家的吧？”
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。
“赵掌柜，我说过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赵四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我已经查过了。沈七，沈伯远嫡长女的乳名。你进聚宝阁第一天，我就认出了那块玉佩。那是西域进贡的极品羊脂玉，整个永安城只有两块。一块在皇宫里，一块在沈伯远手里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沈清辞，”赵四一字一句地叫出她的名字，“你说，如果我把你的身份告诉官府，会怎么样？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沈清辞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“赵掌柜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羽毛，“你说，如果我告诉官府，聚宝阁每年为赵国公洗钱五万两，会怎么样？”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什么洗钱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！”
“不知道？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翻开一页，念道，“天启十七年三月初十，收南边来货三千两，记作丝绸进货。但实际上，那三千两是从赵国公府运来的银子，对吗？”
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赵掌柜，你在聚宝阁做了二十年，难道没人告诉过你，”沈清辞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账本要锁好，不要随便放在抽屉里？”
赵四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倒去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你翻了我的抽屉？！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我只是路过你的房间，恰巧看见你的抽屉没锁，恰巧看见里面有一本账册，恰巧翻开看了一眼。一切都是恰巧。”
赵四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。
他死死盯着沈清辞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你以为，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“凭这本账册，就能扳倒我？”
“不能。”沈清辞将小册子收回袖中，“但这本账册，能让你身败名裂。赵掌柜，你应该比我清楚，赵国公最怕的是什么。他怕的不是有人告他，而是有人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。这本账册一旦传出去，你觉得赵国公第一个会杀谁？”
赵四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。
沈清辞说得对。赵国公最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和地位。如果洗钱的账册泄露出去，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。而第一个被灭口的，就是掌管账册的人——赵四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赵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她说，“我只需要赵掌柜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你帮我，我帮你。你想害我，我就拉你一起死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赵四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发抖。
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，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算计。
沈清辞走出聚宝阁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朱雀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她站在街边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
刚才那一幕，她排练了无数次。从发现赵四抽屉里的暗账，到想好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停顿，她花了整整七天。
她知道赵四会拿她的身份来要挟她，所以她要先发制人。
不是要扳倒赵四，而是要让赵四知道——她手里有他的把柄，而且她不怕用这个把柄来跟他同归于尽。
这样一来，赵四就不敢轻易动她了。
至于那本暗账，她当然不会真的泄露出去。那是她保命的底牌，也是她将来扳倒赵国公的关键证据。
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。
沈清辞迈步走进了人群中，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聚宝阁对面的一座茶楼里，一扇窗户半开着，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萧衍放下茶杯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墨白，”他说，“你觉得她怎么样？”
墨白站在他身后，面无表情：“胆子很大。”
“不只是胆子大。”萧衍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她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走的。先稳住赵四，再培养自己的人，然后找到赵四的弱点，一击致命。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，不多一步，不少一步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墨白：“你说，这种人，是天生就会的，还是后天学的？”
墨白想了想：“天生的。后天学不来。”
萧衍笑了。
“沈伯远，你养了一个好女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可惜你看不到了。”
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，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。
就像他现在对沈清辞的态度——一半是利用，一半是欣赏。
至于将来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