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清辞起得比平时更早。
天还没亮,她就坐在城隍庙的篝火旁,将萧衍给她的那份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赵国公的喜好、脾气、习惯、弱点,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但光记住是不够的,她需要把它们变成武器。
赵国公,本名赵崇远,年五十八,天启朝三朝元老。此人出身寒门,十八岁中进士,二十岁入翰林,三十岁升任户部侍郎,四十岁拜相,至今已做了十八年的宰相。
他的发家史是一部典型的寒门逆袭史。但到了权力的顶峰之后,他渐渐变了。从清官变成贪官,从能臣变成权臣,从为国为民变成结党营私。如今的赵国公,已经成了天启朝最大的毒瘤。
萧衍的资料里特别标注了几点:赵国公好面子,极重排场;多疑,身边从不离人;喜怒不形于色,但触及其利益时会变得极其危险;最大的弱点是他的独子赵之谦,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。
沈清辞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咀嚼,直到天光大亮。
“青竹,”她站起来,“帮我烧一壶热水,我要洗脸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连忙去烧水。她不知道沈清辞今天要去哪里,但她从沈清辞的表情中看出,今天一定是个大日子。
沈清辞洗了脸,将头发仔细梳好,盘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。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裙,犹豫了一下,又放了回去,换上了前几天新买的一件淡青色襦裙。
这件襦裙花了她八两银子,是她穿越以来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。她本来打算留着重要场合穿的,今天就是那个重要场合。
赵国公好排场,注重门面。她穿得太寒酸,会被看轻;穿得太华丽,又会被当成趋炎附势之辈。淡青色,不张扬,也不寒酸,刚刚好。
收拾妥当后,沈清辞照常去了聚宝阁。她不能让人看出她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,至少在去赵国公府之前,一切都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。
巳时三刻,一辆马车停在了聚宝阁门口。
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穿着一身灰色短打,目光锐利。他跳下车,走到沈清辞面前,抱拳道:“沈姑娘,赵管家派小的来接您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交代青竹看好铺子,便跟着车夫上了马车。
车厢不大,但布置得很讲究。坐垫是锦缎的,车窗挂着纱帘,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铜香炉,袅袅地燃着沉香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闭上眼睛,将呼吸放平。
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拐进内城的城门。守城的士兵看见马车上的标记,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。
内城的街道比外城宽敞得多,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两侧是高门大院,朱门铜钉,石狮威严。偶尔有几辆马车驶过,车帘紧闭,看不出来者何人。
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。
后门。
赵国公府占地极广,正门对着朱雀大街,平日只接待贵客。像沈清辞这样身份不明的人,只能从后门进。
车夫掀开车帘:“沈姑娘,到了。”
沈清辞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。
眼前是一座三间宽的倒座房,灰瓦青砖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腰里别着刀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。
“沈姑娘,请跟小的来。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,态度不冷不热。
沈清辞跟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,来到了一个偏厅。偏厅不大,但陈设精致,紫檀木的桌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桌上摆着一盆水仙。
“请稍候,赵管家马上就来。”中年管家说完,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,没有东张西望,也没有碰桌上的茶点。她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庄,神色平静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福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赭红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头上戴着镶翡翠的帽子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聚宝阁时更加气派。
“沈姑娘,久等了。”赵福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,“国公爷正在处理公务,一会儿就来。你先喝杯茶,吃点点心,不要客气。”
“多谢赵管家。”沈清辞微微欠身。
赵福在旁边坐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沈姑娘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就把聚宝阁的香料铺做得风生水起,真是后生可畏。”赵福笑了笑,“国公爷听说你的事迹,很是赞赏。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才。”
“赵管家过奖了。”沈清辞的语气不卑不亢,“我只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运气好的人多了,能做成事的却没几个。”赵福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“沈姑娘,你跟赵四处得怎么样?”
“赵掌柜待我不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赵福放下茶杯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赵四这个人,能力是有的,就是有时候太急功近利。如果他对你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,你尽管跟我说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动。
赵福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在暗示赵四不得信任,还是想拉拢她?
“多谢赵管家关心。”她微笑着说,“赵掌柜对我很好,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。”
赵福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,大多是赵福问,沈清辞答。赵福问得很细,从她的出身到经历,从她的生意经到对聚宝阁的看法,几乎什么都问。
沈清辞一一回答,虚实结合。出身说是商人之家,父母双亡,流落到京城。经历说是从小跟着父亲学做香料,父亲死后靠摆地摊维生。对聚宝阁的看法则是夸赞为主,偶尔提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建议。
赵福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但沈清辞从他的眼神中看出,他并没有完全相信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一个家丁快步走进来,在赵福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赵福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:“沈姑娘,国公爷有请。”
沈清辞跟着赵福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廊。赵国公府大得像一座迷宫,每一进院子都比前一进更加富丽堂皇。
最后,他们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厅前。
大厅的门敞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沈清辞走进去的瞬间,就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。
不是来自大厅的富丽堂皇——金丝楠木的桌椅,名家字画,波斯地毯,这些东西虽然昂贵,但她前世见多了,还不至于被震住。
压迫感来自坐在主位上那个人。
赵国公赵崇远。
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便服,头上戴着乌纱帽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锐利得像鹰。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。
这就是那个害死了将军府三百六十九条人命的男人。
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一瞬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走到大厅中央,盈盈下拜:“民女沈七,拜见国公爷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国公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,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直视赵国公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,沈清辞感觉赵国公的目光像一把刀,从她的脸上划过,似乎要剖开她的皮肉,看清她骨子里藏着什么。
她没有被这目光吓退。前世她面对过比这更凶狠的目光——那些在谈判桌上试图用气势压倒她的对手,最后都输得一败涂地。
赵国公看了她一会儿,嘴角微??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没笑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在客位上坐下,姿态从容,不卑不亢。
“听说你在聚宝阁干了两个月,就把香料铺的利润翻了一倍?”赵国公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翻倍的基础是原来的利润太低。香料铺有很大的潜力可挖,我只是做了一些调整而已。”
“什么样的调整?”
“重新定价、改变陈列、主动推销、定制服务。这些都是很基础的手段,只是以前没人做而已。”
赵国公微微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赵四跟我说,你的香丸配方很独特,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。”
“那是赵掌柜谬赞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的配方只是比市面上常见的多了几味药材,算不得什么独特。”
“多了哪几味?”
沈清辞心里一凛。赵国公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牌,想套出她的配方。
她微微一笑:“国公爷,配方是民女吃饭的本事,恕不能相告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赵福站在一旁,脸色微变。赵国公身边的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接拒绝赵国公的问话。
赵国公盯着沈清辞,目光中的锐利又增加了几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欣赏???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骨气。我最讨厌那种阿谀奉承、没有主见的人。你不错。”
沈清辞心里松了一口气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。
“谢国公爷夸奖。”
“你在聚宝阁做管事,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赵国公问。
“这个月是一百一十两。”
“一百一十两?”赵国公挑了挑眉,“一个十五岁的丫头,一个月赚一百一十两,比我手下很多官员的俸禄都高。”
“国公爷说笑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民女赚的是辛苦钱,比不得大人们为朝廷效力。”
赵国公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沈七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兴趣来国公府做事?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赵国公要挖她去国公府?这是试探,还是真的想用她?
“国公爷抬爱,”她稳住心神,“民女何德何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