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三法司会审的第一天。
沈清辞没有去刑部衙门旁听,那种地方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能进的。但她有她的消息渠道——刘顺的表哥在刑部当差,能打听到一些内部消息。
午时刚过,刘顺就匆匆跑来了。
“沈管事,打听到了!”他气喘吁吁地说,“今天审了一上午,赵国公什么都不认。他说那封信是伪造的,说他从来没有跟蛮族通过信,说这是摄政王栽赃陷害。”
“三法司的人怎么说?”
“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是赵国公的人,说证据不足,要求补充侦查。大理寺卿是摄政王的人,说证据确凿,应该继续审。三个人吵了一上午,什么结果都没出来。”
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三法司,三个人,两个是赵国公的人,一个是萧衍的人。二比一,想定罪难如登天。
“赵国公在牢里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听说住的是单间,吃的喝的有人送,跟住客栈差不多。”刘顺压低声音,“刑部大牢的牢头是赵国公的人,对他客气得很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。
这就是天启朝的司法。权贵进了大牢,照样吃香喝辣;平民进了大牢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。”
刘顺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沈清辞坐在后院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三法司这条路走不通了。两个主审都是赵国公的人,就算证据再确凿,他们也能拖到地老天荒。
必须另辟蹊径。
她想了一下午,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不是从朝堂上入手,而是从民间入手。
赵国公在京城的名声本来就不好。贪赃枉法、卖官鬻爵、欺男霸女,老百姓提起他都咬牙切齿。如果能让老百姓的声音传到皇帝的耳朵里,形成舆论压力,三法司就不敢再拖了。
但怎么才能让老百姓的声音传到皇帝耳朵里?
沈清辞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万民书。
让京城的百姓联名上书,历数赵国公的罪行,请求皇帝严惩。一万个人的签名,比一百份证据都有说服力。
但这个办法风险很大。赵国公的党羽遍布京城,一旦发现有人在组织万民书,一定会全力打压。组织者轻则下狱,重则杀头。
沈清辞不怕风险。她怕的是没有机会。
三月十七,沈清辞去了周记茶馆。
周文远坐在老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的阴影,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。
“周大人,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沈清辞开门见山。
“说。”
“我想组织万民书,让京城的百姓联名上书,请求皇帝严惩赵国公。”
周文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疯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国公虽然被收押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你组织万民书,等于公开跟他作对。他会杀了你。”
“周大人,赵国公不倒,死的不只是我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将军府三百六十九条人命,您忘了吗?”
周文远沉默了。
他没有忘。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将军府的惨状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在市署干了二十年,认识的人多。帮我联系那些受过赵国公欺压的商户,让他们在万民书上签字。”
周文远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万一出了事,你不要说是我帮你联系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:“周大人,您放心。我沈七做事,一人做事一人当。”
三月二十,万民书开始了。
周文远联系了三十多个商户,都是被赵国公欺压过的。沈清辞挨家挨户地去找他们,说明来意,请他们在万民书上签字。
有的人一口答应,有的人犹豫不决,有的人直接拒绝。
拒绝的人说:“沈姑娘,不是我不想签,是我上有老下有小。赵国公要是倒了还好,要是没倒,我一家老小的命就没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勉强他们。她理解他们的恐惧。
三天时间,她只收到了五十多个签名。
离“万民”差得太远。
沈清辞坐在清辞坊的后院,看着那张只写了五十多个名字的纸,眉头紧锁。
照这个速度,一年也凑不够一万人。
她需要一个新的办法。
三月二十五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清辞坊。
柳如烟。
沈清辞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时候,愣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她的美貌——虽然她确实很美,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而是因为她的气质。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脸上不施脂粉,却依然明艳动人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沈清辞很熟悉——那是经历过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坚韧。
“沈姑娘,久仰。”柳如烟微微一笑,声音轻柔得像春风。
“柳姑娘请坐。”沈清辞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不知柳姑娘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柳如烟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我听说你在组织万民书。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柳姑娘从哪里听说的?”
“京城就这么大,什么事都瞒不住人。”柳如烟放下茶杯,“我今天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名下所有产业的名单。我在京城有六家铺子,一百多个伙计。只要你需要,他们都可以在万民书上签字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纸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柳如烟是京城第一名妓,但她不只是名妓。她还是一家茶楼、两家布庄、三家胭脂铺的东家。她的商业头脑,在京城商界是出了名的。
“柳姑娘为什么要帮我?”沈清辞问。
柳如烟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因为赵国公害死了我的父亲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的父亲?”
“我父亲原是户部的一个小官,因为不肯帮赵国公做假账,被诬陷贪污,下了大狱。死在牢里的时候,身上全是伤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眶已经红了,“我母亲因此一病不起,没多久也走了。我无依无靠,被人卖进了青楼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姑娘,你说,这个仇,我该不该报?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握住了柳如烟的手。
“该报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平静。
“沈姑娘,万民书的事,交给我。我在京城认识的人多,三天之内,我给你一千个签名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柳姑娘,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柳如烟站起来,“这是我在还债。还我父亲的债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,背影挺直,步伐坚定。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在这个世界上,又多了一个盟友。
三月二十八,柳如烟果然送来了签名。
不是一千个,是一千五百个。
沈清辞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签名纸,心里既激动又沉重。一千五百个名字,代表着一千五百个家庭。这些人愿意在万民书上签字,说明他们对赵国公的仇恨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说,“至少要五千个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: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柳姑娘,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。剩下的,我来想办法。”
柳如烟走后,沈清辞坐在后院,看着那一沓签名纸,陷入了沉思。
五千个签名。怎么凑?
她想到了一个人——萧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