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永安城的天像被捅了个窟窿,雨下个不停。
沈清辞站在清辞坊的屋檐下,看着雨水从瓦片上哗哗地流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。她的心情和这天一样,阴沉沉的,没有一丝光亮。
张明远的“合作提议”被她拒绝了。拒绝的方式很客气——“多谢张大人抬爱,但清辞坊和通宝号是小本生意,经不起大资本的折腾,还是让我自己慢慢做吧。”
张明远当时笑了笑,说“没关系,沈姑娘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,随时可以来找我”。但那笑容里的寒意,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。
从那天起,麻烦就接踵而至。
先是通宝号。七月二十二,顺天府的人来查账,说有人举报通宝号非法吸收存款,要封店调查。沈清辞拿出摄政王府的令牌,顺天府的人灰溜溜地走了。但消息已经传了出去,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存户来取钱,生怕钱庄倒闭。
然后是清辞坊。七月二十五,京城的香料价格突然暴涨,沉香涨了五成,檀香涨了六成,龙涎香直接翻了一倍。沈清辞派人去打听,发现有人在大量扫货,市面上几乎买不到任何香料了。
七月二十八,陈九从广州发来的消息更让她心头一沉——运香料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,十条船沉了六条,剩下的四条受损严重,正在泉州港维修,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京城。
沈清辞坐在后院,面前摊着一堆账本和信件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苏先生,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库存?”
苏景深翻了翻账本:“沉香还有两百斤,檀香一百五十斤,其他杂香加起来不到三百斤。按照现在的销售速度,最多还能撑二十天。”
二十天。
二十天后,清辞坊就没有香料可卖了。
“姐姐,”青竹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,眼圈红红的,“你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,别着凉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姜汤,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
“青竹,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?”
青竹愣了一下。沈清辞从来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,因为沈清辞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人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,”青竹低下头,“但我知道,不管姐姐做什么决定,我都跟着姐姐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赌一把。”
八月初一,沈清辞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她将清辞坊所有库存的香料,全部拿出来,搞了一场“清仓大促”。
“全场七折,买十两送一两,卖完为止!”
消息传出,整个永安城都轰动了。清辞坊的香料品质好、价格公道,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。现在打七折,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
从八月初一到八月初五,清辞坊门口天天排长队。有人凌晨就来了,有人从城外赶了几十里路来,有人一口气买了上百两银子。
五天时间,库存清空了一大半。
青竹急得团团转:“姐姐,我们把货都卖了,以后卖什么?”
沈清辞不慌不忙: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八月初六,清辞坊的货架上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十斤杂香。
消息传到了张明远耳朵里。
他坐在左都御史府的书房里,听着下人的汇报,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“沈七啊沈七,你终于撑不住了。”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“传我的话,让市面上那些囤货的商人,把价格再抬高两成。我倒要看看,沈七拿什么来补货。”
下人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张明远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清辞坊关门大吉的那一天,看到了沈清辞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的那一天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沈清辞从来不是一个会跪的人。
八月初八,沈清辞收到了一个好消息。
萧衍派人来告诉她,朝廷要开海禁了。
天启朝立国以来,一直实行海禁政策,禁止民间商船出海贸易。但最近几年,沿海倭寇猖獗,朝廷需要大量的军费和物资,有人提议开放海禁,允许民间商船出海,朝廷抽税。
这个提议在朝堂上讨论了大半年,一直没结果。但前几天,萧衍力排众议,说服了小皇帝和太后,决定从明年正月开始,开放泉州、广州、宁波三处口岸,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。
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开海禁,意味着她可以直接从海外进货,绕过那些在京城囤积居奇的商人。乳香、龙涎、豆蔻、胡椒……这些香料在海外的价格,不到京城的三分之一。
“苏先生,”她转过身,看着苏景深,“我们有救了。”
苏景深也激动得不行:“沈姑娘,你是说,我们可以直接从海外进货?”
“对。不但可以进货,还可以出海做生意。”沈清辞在桌上铺开一张舆图,用手指在泉州的位置点了点,“这里,将是我们的下一个战场。”
八月初十,沈清辞去找了萧衍。
萧衍在书房里等她。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,头发散着,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放下手中的笔,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:“殿下,开海禁的事,我想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萧衍说,“开海禁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朝廷。”
“不管为了谁,对我都有好处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写的计划书,殿下看看。”
萧衍拿起纸,扫了一眼。
“你要去泉州?”
“对。我要亲自去一趟泉州,采购香料,顺便看看海外的商机。”
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去泉州有多远吗?坐船要半个月,走陆路要一个月。你走了,京城的生意怎么办?”
“有苏景深和青竹在,出不了大问题。”
“张明远呢?他正在对付你,你走了,他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