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的案子审了整整一个月。
十二月初一,三法司开堂会审。张明远起初还嘴硬,什么都不认,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,说沈清辞陷害他,说萧衍栽赃他。但当他看到老刘站在证人席上,看到他亲手写的那些借据和信件被一件件摆在堂上,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他没想到,赵国公府的账房先生会背叛他。他更没想到,沈清辞能找到他二十年来所有的罪证——那些他以为早就销毁了的东西,一份不少地出现在了三法司的案头。
十二月十五,郑大人宣布了审理结果。
张明远,犯贪污罪、受贿罪、卖官鬻爵罪、陷害忠良罪、派人刺杀平民罪,数罪并罚,判处斩首,家产全部没收,家人流放三千里。
他的三十多个党羽,按照罪行轻重,分别处以革职、流放、杖责等刑罚。其中情节最严重的几个人,和他一起被判了死刑。
消息传出,京城百姓奔走相告。有人在街上放鞭炮,有人在酒楼里喝酒庆贺,有人在清辞坊门口排着队,就为了跟沈清辞说一声“谢谢”。
沈清辞站在清辞坊的门口,看着那些排队的百姓,眼眶有些湿润。
她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。前世的尔虞我诈教会了她——感动是最无用的情绪,它只会让人变得软弱。但此刻,她确实被触动了。
这些人和她没有血缘关系,没有利益关系,甚至很多人她根本不认识。他们来谢她,不是因为她帮了他们什么,而是因为她做了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。
“姐姐,”青竹站在她身边,眼圈红红的,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擦了擦眼角,“风沙迷了眼。”
青竹笑了,没有拆穿她。
十二月十八,沈清辞做了一件等了快一年的事。
她去了一趟顺天府,递了一份为沈伯远翻案的状子。
状子是苏景深写的,洋洋洒洒三千字,将沈伯远案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赵国公如何伪造通敌信件,张明远如何篡改证人证言,皇帝如何被蒙蔽下旨抄斩将军府。状子的最后,沈清辞写道:“臣女沈清辞,叩请皇上重审沈伯远案,还亡父清白,正朝廷视听。”
顺天府尹王大人看完状子,手都在发抖。
“你、你是沈伯远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王大人,这个案子,您接不接?”
王大人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接。”
十二月二十,皇帝下旨,重审沈伯远案。
这一次,没有人为难。赵国公已经死了,张明远已经判了死刑,他们的党羽已经被清洗干净。朝堂上没有人再替他们说话,也没有人敢替他们说话。
重审只用了三天。
三天后,郑大人将审理结果呈报给了皇帝——沈伯远通敌叛国的罪名,纯属诬陷。赵国公伪造信件,张明远篡改证言,两人合谋陷害忠良,罪不可恕。沈伯远一生忠烈,战功赫赫,应予昭雪。
小皇帝看完奏折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朕的旨意,”他说,“恢复沈伯远镇国大将军的名号,重修将军府,赐谥号‘忠武’。将军府三百六十九条亡魂,一律追封抚恤。”
消息传到清辞坊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后院浇花。
青竹跑进来,满脸泪水,声音都在发抖:“姐姐!皇上给沈大将军昭雪了!将军府可以重建了!”
沈清辞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她蹲下身,捡起水瓢,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
快一年了。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到这个寒冷的冬天,整整三百多天。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穿越者,变成了京城最大的香料商;从一座破庙,走到了皇帝的御书房;从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,变成了为父昭雪的忠烈之后。
这一路上,她流过血,流过汗,流过泪。她被人追杀过,被人陷害过,被人轻视过。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因为她知道,她不能放弃。
放弃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青竹,”她站起来,“帮我准备祭品。明天,我们去将军府。”
十二月二十四,小年。
沈清辞带着青竹、苏景深、柳如烟、刘顺、周文远,还有墨白,去了将军府旧址。
将军府的大门已经重新刷了漆,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,写着四个鎏金大字——“将军府”。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也被清洗干净,重新涂了金粉,看起来威武不凡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匾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,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
“爹,”她轻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迈步走进将军府。
府里已经重新修缮过了,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尽量按照原样恢复。正堂、花厅、书房、后院、花园、祠堂,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归来。
沈清辞走进祠堂。
祠堂里供着沈伯远的牌位,还有将军府三百六十九条亡魂的牌位。牌位前摆着香炉和供品,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飘散。
沈清辞跪在牌位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爹,娘,将军府的所有人,”她说,“你们的仇,我报了。你们的清白,我讨回来了。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
青竹跪在她身后,也磕了三个头。
苏景深、柳如烟、刘顺、周文远,都跪了下来。
墨白站在门口,没有跪,但他低下头,默默地鞠了一躬。
沈清辞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朋友们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说,“没有你们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青竹抬起头,满脸泪水:“姐姐,是你救了我们在先。没有你,我们早就死了。”
柳如烟擦了擦眼泪:“沈姑娘,你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。”
苏景深站起来,看着沈清辞:“沈姑娘,我苏景深这辈子没服过谁,但我服你。”
沈清辞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沈清辞在将军府摆了一桌酒席,请了所有帮助过她的人。
酒席很丰盛,有鱼有肉,有鸡有鸭,还有一坛陈年的女儿红。沈清辞平时不喝酒,但那天晚上,她喝了很多。
不是因为高兴,而是因为难过。
为那些死去的人难过,为那些活着的人难过,也为她自己难过。
“姐姐,”青竹扶着她,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推开青竹的手,“我没喝多。我很清醒。”
她确实很清醒。清醒地知道,将军府的冤案虽然昭雪了,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清辞坊要扩张,通宝号要发展,南洋的生意要打理,朝堂上的敌人还要对付。
她不能停。一停,就会被人超过。一停,就会被人吃掉。
这是她前世学到的道理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不进则退。
酒席散了,客人们走了。
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将军府的花园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花园里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“沈清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