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永安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,杨柳依依,桃花灼灼,欢声笑语在春风中飘荡。沈清辞没有去凑热闹,她坐在清辞坊的后院里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
这份名单是萧衍派人送来的,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——都是赵国公的余孽,分布在朝堂和地方的各个角落。其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被红笔圈了出来:兵部侍郎钱峰、太常寺少卿李铭、还有远在湖广任巡抚的郑明远——张明远的堂弟。
三个人,三个位置。钱峰管兵部,手里有军权;李铭管太常寺,负责祭祀礼仪,能接近皇帝;郑明远在地方,手里有兵有粮,能呼应朝堂。
三个人如果联手,确实能掀起不小的风浪。
沈清辞放下名单,揉了揉太阳穴。她不是朝堂上的人,不懂兵部和太常寺的门道,但她懂一个道理——任何组织,只要从内部瓦解,就不攻自破。
这三个人之间,一定有矛盾。权力越大的人,矛盾越多。她需要找到他们的矛盾,然后放大它。
“苏先生,”她叫了一声。
苏景深从账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笔。
“沈姑娘,什么事?”
“你对钱峰、李铭、郑明远这三个人了解多少?”
苏景深想了想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钱峰,五十二岁,山西人,赵国公的同乡。这个人打仗有一套,但贪财好色,在兵部的名声不太好。李铭,四十八岁,江南人,世家出身。这个人没什么本事,但会来事,跟谁都处得来。郑明远,五十五岁,张明远的堂弟,能力一般,但野心很大,一直想进京做官。”
“他们三个人之间,有没有矛盾?”
“有。”苏景深说,“钱峰和郑明远不对付。去年边境打仗,郑明远负责供应粮草,钱峰负责前线作战。郑明远克扣了粮草,钱峰的部队饿了好几天,差点打了败仗。钱峰为此弹劾过郑明远,但赵国公压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也就是说,钱峰和郑明远之间有旧怨?”
“对。而且怨气不小。”
“李铭呢?他跟谁关系好?”
“李铭跟谁都好,也跟谁都不好。他是那种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的人,没有真正的朋友,也没有真正的敌人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。
三月初五,沈清辞去了一趟兵部侍郎府。
钱峰的府邸在内城的一条胡同里,五进五出的大院子,门口站着两排家丁,气派得很。沈清辞递了名帖,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管家出来说:“老爷有请。”
钱峰在花厅里接见了她。
他五十多岁,身材魁梧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玉带,看起来像个武将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商人式的精明和算计。
“清平县主,稀客稀客。”钱峰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,“请坐。”
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,没有喝。
“钱大人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。”
钱峰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交易?什么交易?”
“我知道钱大人和郑明远有过节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也知道,钱大人一直想弹劾郑明远,但苦于没有证据。”
钱峰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钱???人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您只需要知道,我能帮您找到证据。”
钱峰盯着她,目光中满是警惕。
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“钱大人只要在这份奏折上签个字,联名弹劾郑明远贪污军饷、克扣粮草。”
钱峰拿起那张纸,扫了一眼,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“这是摄政王写的奏折?”
“对。摄政王殿下也想弹劾郑明远。只要钱大人签字,这份奏折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。到时候,郑明远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。”
钱峰沉默了。
他知道,签了这份奏折,就等于彻底倒向了萧衍。不签,萧衍也不会放过他。
“如果我签了,郑明远倒了,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?”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坦然。
“钱大人,郑明远倒了,您就是兵部的一把手。摄政王殿下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只要您忠心,您的位子稳得很。”
钱峰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终拿起了笔,在奏折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钱峰,三月初五。
沈清辞收起奏折,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
“钱大人,多谢。”
走出兵部侍郎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清辞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钱峰签字了。这意味着,郑明远的好日子不多了。
三月初八,萧衍将奏折呈给了皇帝。
奏折上列出了郑明远三大罪状:贪污军饷、克扣粮草、纵容部下骚扰百姓。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证据——证人证言、账目记录、受害者供词,一应俱全。
小皇帝看完奏折,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这个郑明远,该杀!”
“皇上,”萧衍跪下来,“郑明远是张明远的堂弟,张明远虽然伏法,但他的余孽还在朝堂上作恶。请皇上严惩郑明远,以儆效尤!”
小皇帝点了点头,正要下旨,太后身边的太监王振站了出来。
“皇上,郑明远是朝廷命官,封疆大吏,不能凭一份奏折就定罪。需要派人去湖广查实,才能定罪。”
小皇帝犹豫了。
萧衍抬起头,看着王振,目光中带着冷意。
“王公公的意思是,这份奏折上的证据不够?”
“不是不够,是还需要核实。”王振笑眯眯地说,“摄政王殿下别急,查实了再定罪,对谁都公平。”
小皇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就按王公公说的办。派人去湖广查实,查实了再定罪。”
萧衍没有再说。他知道,王振这是在拖延时间。派人去湖广,来回至少两个月。两个月的时间,足够郑明远销毁证据、收买证人、甚至跑路了。
但他不担心。因为他在湖广也有安排。
三月初十,沈清辞收到了陈九从马六甲来的第二封信。
信上说,第二批货物已经装船,预计三月底到达泉州。同时,陈九在马六甲找到了一个当地的香料种植园,愿意和清辞坊长期合作,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。
沈清辞看着信,嘴角露出了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