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务员的嗓子喊得沙哑,宪兵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在出站口两侧笔直地立着。扩音器里放着《凯旋歌》,电流声刺啦作响,盖不住人群里的嘈杂:穿中山装的公务人员夹着公文包疾走,戴船形帽的士兵在墙角抽烟,挎竹篮的小贩穿梭其间,低声叫卖着盐水鸭与烧饼。
李涯攥紧了口袋里的地址,慢慢往前走。
他的皮鞋踩过站台的碎石,那碎石下,或许还埋着八年前的弹片。有人在补墙,有人在换站牌,有人在给挂着“京沪线”牌子的机车刷漆——一切都在修补,一切都在试图回到从前。
李涯先去军统驻南京办事处报到,递交了天津站的公文,领了述职文件。
事成之后,他没有多留。
日头西斜时,到了老宅巷口。
李涯抬手,轻叩院门。姨娘开门一见他,惊的半晌失语,原以为他在外早已殒命。
虽家中也是小有资产,但自双亲离世,家中叔伯如虎狼般抢夺家财,王氏因是侧室且多年无所出,故而这些年过的实在艰难。
李涯取出银钱递去,他一向是不懂温柔的,对着这个苦命的女人只硬生生地留了一句:“有难处,往天津寄信。”
拜别父母坟茔后,他正要离去,姨娘才迟疑着开口,说起了他年少时父母为他定下的娃娃亲,他沉默了片刻,脑海里竟真的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,不过是一个梳着双丫髻俏生生的小丫头。
“顾小姐的母亲与太太是金兰姐妹,老爷便念着这情分与顾家定了亲事,太太当年还留了块玉佩作信物呢。”
李涯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眼底只剩一贯的沉静冷淡,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乱世这么多年,这门亲事,早就不作数了。”
李涯正欲转身,姨娘忽然叹道:“我听闻那顾小姐至今未嫁,莫不是还守着那婚约呢。”
昏黄的油灯下,李涯独坐桌前,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,白日里姨娘的话一遍遍的在心头掠过——那门早被乱世淹没的婚约,那个比他小上十二岁,只留得一抹模糊身影的姑娘,还有母亲与顾夫人当年金兰之交的情分。
李涯是十分不喜这些幼聘,都民国三十多年了,还拿老黄历绑人,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。
天刚蒙蒙亮,客栈里还静着。
李涯本就浅眠,窗外一有动静便醒了,正坐在桌边整理随身物件,门外忽然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。
他眉峰微蹙,指尖不动声色地往腰侧一搭。
这一路本就谨慎,大清早有人找上门,实在算不上寻常。
“谁?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刚醒的淡哑,听不出情绪,却藏着几分警惕。
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:“请问……是从北边来的李先生吗?我是顾府的,我家老爷遣人来请先生府上叙旧。”
李涯微微颔首,弯腰坐进车内。车厢内宽敞整洁,淡淡的皮革气息,与他一路奔波的风尘截然不同。
车子平稳驶动,穿过街巷,渐渐往僻静雅致的地界去。道路两旁的树木往后退去,市井喧闹渐远,不多时,便行至一处幽静的别墅门前。
别墅是两层西式小洋楼,米白墙面配红瓦,铁艺大门内草木规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