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男子淡淡开口,语气平和,却字字带刀:“顾先生,最近局里在清查南京商户资产,有人举报贵府账目不清,恐有隐匿之嫌。今日过来,也是按规矩走个流程。”
顾景鸿脸上立刻堆起一团谦卑又妥帖的笑,腰微微躬着,却不显得狼狈,反倒像久经场面的生意人,分寸拿捏得极准。
“长官辛苦,长官辛苦。”
他双手虚虚一拱,语气放得又轻又稳,“顾家一向奉公守法,该缴的捐税一分不少,怎么会有这种闲话?想来是有人恶意中伤。”
“恶意中伤?”男子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如今非常时期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真要把人带到局里问话,顾先生这一大家子,怕是担待不起吧?”
顾景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柔缓下来,额角渗着细汗,却依旧维持着体面。他往前微欠身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试探与恳求。
“长官明鉴,一家人的饭碗都在这几间屋子里。真要闹到局子里去,小人这一家子,就真的完了……”
“完不完,不是你我说了算。”对方语气淡了下来,
“东西拿出来,登记造册,核查无误,自然会还你。若是藏着掖着——那性质可就变了。”
顾景鸿怎么会听不明白。
哪里是核查,分明是明拿。
他脸上依旧陪着小心,笑容半分不减,腰弯得更低,带着商量的语气试探着:“长官明示,小人明白。只是这些都是祖产,一家老小指着它度日……还请长官高抬贵手,给小人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自然是给的。”对方目光沉沉,“就看顾先生,懂不懂事了。”
顾景鸿喉间轻轻滚了一下,脸上依旧卑微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他不敢顶撞,不敢硬气,更不敢撕破脸,只一味地放低姿态,软语周旋:
“是是是,小人懂事,小人当然懂事……只是求长官通融通融,凡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
“留一线可以。”对方语气不容商量,
“把地契、古玩、现银,都拿出来。我们登记完,便走。”
顾景鸿闭上眼,片刻再睁开,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,轻轻叹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顺从:“……是,小人这就去取。只求长官,手下留情。”
他刚要转身,忽然传来一道冷峭、沉稳的声音。
“谁允许你们,在这里登记资产?”
屋内一静。
众人回头。
李涯立在门口,一身深色中山装,眉眼冷利,气场压得人呼吸一滞。
领头男子皱眉起身:“你是哪个部门的?我们在执行公务。”
李涯缓步走进来,目光淡淡扫过桌上,最后落在那人脸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天津站保密局行动队队长,李涯。”
“我如今虽不在南京办事,但南京的毛局座、郑处长,我也还算是说得上话。”
那男子脸色瞬间煞白,先前的官威荡然无存。
李涯目光一冷:“东西放下,人立刻走。再晚一步,按构陷滋扰、私查民产论处,直接带走。”
那人一句话不敢再多说,慌忙拱手:“误会,全是误会……打扰李队长,打扰顾先生了。”
几人慌慌张张收拾干净,灰溜溜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顾景鸿这才缓缓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,看向李涯的目光里,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,也带着老狐狸般的了然与恭敬。
他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……李队长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