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陈端来的水。现实中。」
「第三次进入前。2025年3月14日。」
「喝下。带入副本。激活。第三天夜里开始渴。」
写到这里,他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这些多久。每一次触发规则四,每一次提问,每一次触碰到不属于他的东西——他的记忆就会被拿走一段。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。是规则零在替他选。
也许下一次,被拿走的就是掌心里这些字。
他把笔还给苏敏的时候,她正在手背上写新的内容。他看了一眼。
「江河。触发次数2→问了三个问题→忘了什么?」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忘了什么?”
“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苏敏的笔尖顿住了。她低头,在手背上补了一行字:
「代价:亲情记忆。」
然后她把手背翻过来,让他看。
“我帮你记着。如果你忘了,我告诉你。但我只能告诉你‘你忘了母亲的名字’。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名字是什么。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江河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手背。圆珠笔的字迹密密麻麻,把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了。手掌,手背,手腕。再往下写,就要写到手臂上了。
“你为什么当记者?”他问。
苏敏把笔帽盖上。
“因为我爸。”
“他也是记者?”
“不是。他是被报道的人。”
她没有继续往下说。江河也没有问。
院子里的阳光开始变斜。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拉长,一寸一寸地漫过青石板。矮墙外的雾还是那么浓,但颜色变了——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。太阳在西边,雾在东边。光穿不过雾,但雾的边缘被染上了颜色。
江河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对着房门。
手环显示:【距离日落:4小时】
他闭上眼睛。
不是睡觉。是回忆。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记得的一切从头过一遍。末班车。32个乘客。坠崖。逃犯马平。叶红。圣玛利亚教堂。剪刀。井。叶秋。老陈。守夜人之家。沈砚。七支血脉。
母亲的名字是空白。
父亲的职业——他想不起来。他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。知道父亲和守夜人血脉有关。但父亲的形象是一片模糊的轮廓,连身高都记不清。
他继续往前回溯。童年。他记得自己在一个院子里长大。院子不大,铺着青石板——和守夜人之家的院子很像。院子里有一棵槐树。夏天的时候,槐花落满石板,踩上去软软的。
槐树下坐着一个人。女人。头发很长,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。她低着头在做什么——缝衣服?择菜?他看不清她的脸。她的脸是一团模糊的光。
那是他母亲。
他知道那是他母亲。但他叫不出她的名字。她的名字被拿走了。
江河睁开眼睛。
眼眶是干的。没有泪。不是不想哭。是那块能让他哭出来的记忆,和名字一起被裁掉了。剩下的只有认知——“我有一个母亲,我爱她”——但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像一个句子被删掉了所有的形容词和动词,只剩下主语和宾语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阳光又斜了一分。魏奶奶还坐在井边,背靠着木板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。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的影子——她的影子在她身前完整地铺开,边缘清晰。
叶秋坐在陆号门的门槛上,膝盖上放着那片碎瓷。她用手指摩挲着碎瓷的边缘,目光落在井口的方向。不是看井。是看井口木板上那个数字。
8。
江河推开门,走到她旁边。
“壹号门关上的时候,木牌上多了一行字。”叶秋说,没有抬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上面写的是:贰号门,不是墓地,是刑场。”
江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明天要开贰号门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即使知道里面是刑场?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里面是刑场,才要开。”
叶秋把碎瓷片翻过来。背面的釉下彩,那个「江」字,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。
“沈砚把他儿子送走了。送了很远。改了姓。从沈改成江。为了让他活下来。为了让直系血脉不断。”
她把碎瓷片握在手心里。
“他成功了。血脉传到你这里,第七代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沈砚的妻子是谁?”
江河没有说话。
“石头上刻了七块碑。沈门王氏。沈门李氏。沈门张氏。沈门赵氏。沈门刘氏。沈门陈氏。沈门周氏。七个姓氏,七个被他分出血脉的人。但墓碑上刻的是‘沈门’——她们都冠了他的姓。”
叶秋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沈砚自己的妻子呢?他儿子的母亲呢?那个姓江的女人——她的墓在哪里?”
井口的方向,木板上的数字8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“也许,”叶秋说,“明天开的贰号门会告诉我们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