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字迹到这里结束。
江河把纸折好，放回衣领内侧。三片纸了。第一片是提醒，第二片是线索，第三片是警告。
手环震了一下。
【守夜人之家·第二夜】
【距离日落：0小时】
【门将在30秒后关闭】
窗外，雾涌进来了。
不是从矮墙外。是从井口。井口的木板缝隙里，灰色的雾像液体一样渗出来，沿着青石板蔓延。雾经过的地方，青苔变成灰色，石板的颜色褪去，像被吸走了什么。
江河退后一步。
门缝下面，雾开始渗进来。不是涌。是一丝一丝地，像手指，从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探进来。灰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指尖摸索着地板，往房间里面延伸。
他没有碰那些雾。他退到桌子后面。
雾的手指在房间里摸索了一会儿，碰到了床脚。它停住了。然后，它沿着床腿往上攀，像藤蔓。床单被雾覆盖的地方，颜色开始褪去。不是变白。是变成一种没有颜色的状态——不是黑，不是白，不是灰。是“无色”。
雾在床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退开了。它继续摸索。碰到椅子。碰到桌子。碰到杯子——
雾的手指触碰到杯子的瞬间，杯子里的水震动了一下。
水面出现了波纹。从杯壁往中心扩散，一圈，又一圈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杯底浮上来。
江河看着那杯水。
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。
不是他的脸。是一个女人的脸。头发很长，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耳侧。五官模糊，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。但他认出了那条辫子。
槐树下的那个女人。
他的母亲。
水面上的脸看着他。嘴唇翕动，像在说什么。没有声音。但口型他能辨认出来——
“别喝。”
然后脸消失了。水面恢复平静。水还是透明的，干净的，没有任何杂质。
雾的手指从杯子上退开，缩回门缝下面，退出了房间。
院子里的雾也开始退去。它们像退潮一样，沿着青石板缩回井口，从木板的缝隙里渗回去。最后一缕雾消失的时候，井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底叹了一口气。
江河站在桌前。他的手放在杯子的两侧，没有碰它。
“别喝。”
他听到了。不是用耳朵听到的。是用血脉。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从杯子里传出来的。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残骸里传出来的。规则零拿走了他对母亲的名字和面容的记忆，但它拿不走血脉。有些东西，比记忆更深。
他低下头。
衣领内侧，三片纸。一枚徽章。徽章上的数字8贴着他的皮肤，金属的温度在慢慢变暖——被他体温焐热的。
窗外，天彻底黑了。
今夜没有笑声。雾里的那个东西没有来。院子里安静得只有井底水滴的声音——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节奏稳定。和昨夜一样。和明夜也会一样。
江河坐在椅子上，面对着房门。
他没有睡。规则七：守夜人从不睡觉。如果你发现自己睡着了，醒来后请立刻检查自己的影子是否还在脚下。
他不能冒险。
他把苏敏借给他的笔拿在手里——她后来从口袋里又翻出一支，把这支给了他。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里写字。不是记录。是保存。
「母亲。辫子。槐树。」
「她说：别喝。」
他写完了。把笔帽盖上。手环显示：【距离日出：8小时】。
守夜人之家的第二夜，比第一夜更长。或者只是他感觉如此。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。它像那杯水——看起来是满的，实际上永远喝不完。看起来在流动，实际上是静止的。
他盯着房门。
门板上的木纹在黑暗中变成模糊的条纹。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，能分辨出木纹的走向。年轮。这扇门是用整块木头做的，没有拼接。年轮一圈一圈地扩散，像某种古老的记录。
最外圈的年轮上，刻着一行小字。
他凑近看。
字是刻在木头上的。不是后来刻的。是树还活着的时候，有人把字刻在树皮上，树长了很多年，字被裹进了年轮里。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，从特定的角度，才能看到。
他把眼睛贴到那圈年轮上。
「江。沈。守。夜。」
四个字。刻得很浅。像是一个人在树还小的时候，用手指甲划上去的。
江河退回椅子上。
江。沈。守。夜。
沈砚的儿子姓江。他送走了他。送走之前，他带着他，在一棵树的树皮上刻了这四个字。那棵树后来被砍下来，做成了柒号房的门。
这扇门，从根上，就是他的。
【距离日出：7小时】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不是睡觉。是养神。
今夜，他不做梦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