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夜人之家的第四夜来得比前三夜都早。
或者只是江河感觉如此。手环上的数字跳到【距离日落:1小时】的时候,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发暗。不是日落的那种暗。是某种更深的光线变化——像是整座宅子在缓缓沉入地下,阳光够不着了。
魏奶奶从井边站起来。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天。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动了。院子里本没有风。但今天有了。风从矮墙外面吹进来,带着雾的气味。不是灰白色的雾。是更深的、偏蓝的雾。从叁号房里漏出来的那种颜色,正在往院子里蔓延。
“第五扇门明天开。”魏奶奶说,“伍号。第五代守夜人的门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苏敏问。她的声音哑了。不是喊哑的。是长时间不说话,声带忘了怎么振动。
“不知道。我的血脉感觉到的是——水。很多水。”
她走向壹号门。推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河。
“我明天不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影子开始淡了。今天下午,我坐在井边,影子比早晨短了一截。不是阳光的角度。是它自己在缩短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偏蓝的光把她瘦小的身形投在青石板上。影子的边缘——确实不如前几天清晰了。像一张照片的对比度被调低了。
“我是刘氏血脉的第七代。分出来的支脉。支脉的血,在这里待不了太久。守夜人之家会慢慢把我收进去。不是惩罚。是它分不清谁是来训练的,谁是来被收容的。待得够久,它就把你当成守夜人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明天开完伍号门。然后我就该走了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剩下五个人。赵刚站在贰号门前,手指在手环上点按着。他在记录什么。或者假装在记录。老六蹲在叁号房门口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。不是好了。是抖到了极限,神经放弃了。苏敏坐在伍号门前的台阶上,笔在手心里写字。她的左手已经没有空白的皮肤了。她卷起右手的袖子,开始在右前臂上写。
叶秋走到江河旁边。
“你的影子呢?”
江河低头看。影子完整的,边缘清晰。比魏奶奶的清晰。比赵刚的清晰。院子里六个人,每一个人的影子清晰度都不一样。魏奶奶的最淡。老六次之。赵刚和苏敏的还算正常。叶秋的——比正常更清晰。像是有人用深色的墨水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遍。
“你的影子比别人都浓。”江河说。
“因为我带着碎瓷。”叶秋把碎瓷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白底蓝花。「江」字朝上。碎瓷的边缘在偏蓝的光里泛着釉的亮。
“江氏的东西。她的残留意念附着在上面。规则零怕她。所以我的影子比别人浓。不是我在保护自己。是她在保护我。”
她把碎瓷放回口袋。
“明天魏奶奶开完伍号门,影子就会消失。不是死。是被收容。变成守夜人之家的一部分。每天晚上日落前,在院子里走动的那些人影里,会多一个穿碎花衬衫的。”
“她知道的。”
“她知道。所以今天在井边坐了一整天。不是等。是告别。”
江河看着壹号门紧闭的门板。木牌上的刻字在偏蓝的光里几乎看不清。第一代守夜人沈砚的墓。刘氏血脉的第七代,明天之后,会回到初代的墓园里。不是死亡。是归位。
手环震了一下。
【守夜人之家·第四夜】
【距离日落:0小时】
江河回到柒号房。关上门。坐在椅子上。面对着房门。
桌上的杯子还是满的。徽章放在杯子旁边。数字9。三片纸叠在一起。第六代守夜人的提醒。他自己的笔迹——老陈。警告——选择权在你。
四样东西。四个容器。还有一个容器在他左手掌心里。密密麻麻的字。写满了。
他把手掌摊开。在偏蓝的夜色里,圆珠笔的油墨泛着暗紫色的光。
「母亲。辫子。槐树。别喝。」
「老陈。信任。是我自己的选择。」
「叁号。江氏。摇椅。47年。等到了。」
「肆号。床。影子。选择醒来。」
他把笔拿起来,在手心里找了一块还空着的皮肤。很小的一块。靠近拇指根部。他写:
「伍号。明天。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