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退去之后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不是没有声音。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低了。风从矮墙外吹进来，吹过青石板，发出很轻的呜咽。雾在水面上方悬浮着，偏蓝的，一动不动。井口木板的缝隙里，偶尔渗出一滴水，滴回井里，声音在井壁之间回荡，很久才消失。
江河站在井边。木板上的数字变了。
8变成了10。
不是刻痕重组。是木板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数字——8和10。8在上面，颜色浅，像褪色的墨迹。10在下面，刻痕深，边缘还有新鲜的木茬。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
“不是替换。”叶秋蹲下来，手指虚指着木板表面，没有触碰，“是叠加。守夜人之家把每一次的数字都保留着。7，8，9，10。一层一层叠上去。”
“魏奶奶归位了，数字跳了两级。”
“不是两级。她归位带来的不是数字的增长。是——”
叶秋停了一下。她把碎瓷放在木板上，对着偏蓝的光看。
“是水位的增长。井水读取了你的影子，确认了血脉。它退回去的时候，把魏奶奶也带回去了。不是死亡。是归位。刘氏支脉的血，回到了初代的墓园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井水会涨得更高。下一次开门，水位会漫过更多东西。”
江河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水退之后，影子恢复了正常。边缘清晰。和他本人的轮廓完全吻合。但颜色变了。不是变淡。是变深。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深。像是有人用浓墨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遍。
“你的影子被井水读过了。”叶秋说，“它记住了你。”
苏敏从伍号门旁边站起来。她的两条手臂都写满了字。圆珠笔的油墨在皮肤上洇开，有些字已经模糊了。她把右手的袖子放下来，盖住那些字。
“魏奶奶归位之后，守夜人之家多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江河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院子里的六扇门。
壹号。贰号。叁号。肆号。伍号。陆号。
六扇门都开过了。壹号是墓地，贰号是刑场，叁号是产房，肆号是床，伍号是井。陆号——叶秋的房间——对应的那扇门，还没有开过。真正的陆号门，在西侧第三扇。和叶秋住的房间并排。
“明天开陆号。”江河说。
“陆号门里是什么？”苏敏问。
叶秋站起来。她把碎瓷放回口袋。
“镜子。”
她走向自己的房间。推门之前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住进陆号房的第一天，桌上就有一面镜子。规则二：如果你的房间里出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，不要触碰。我没有碰。但我看了。镜子里的那个人，不是我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江氏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剩下江河和苏敏。赵刚和江六各自回了房间。门紧闭着。窗后的灯光在偏蓝的雾里显得很淡，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
“你的手。”江河看着苏敏的右手，“写满了。”
“还有左手的手背下面。”她把左手翻过来，手腕内侧还有一小块空白的皮肤。很小。只够写两个字。
“够写什么？”
“通关。如果我能通关的话。”
她把笔握紧。圆珠笔的笔芯已经快没油了，写出来的字越来越淡。
“我是记者。”她说，“我进来之前，做的最后一个选题是——怪谈禁区。东京涉谷。日本失去了三名天选者之后，涉谷被地铁规则笼罩。所有市民成为‘玩家’。我采访过一个从涉谷逃出来的人。他说，规则降临的那天晚上，涉谷所有的电子屏幕同时亮了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‘欢迎乘坐本次列车。终点站——’”
“终点站哪里？”
“他不知道。他在规则降临的第一时间就逃出来了。但他七十岁的母亲没有。她住在涉谷中心区。地铁规则降临之后，那里成了禁区。任何人进去，都会成为玩家。他在禁区边缘等了三天。第四天，他母亲的影子从禁区里走出来。”
苏敏把笔尖按在手腕内侧那小块空白的皮肤上。
“影子走出来的姿势和他母亲一模一样。走到他面前，停住了。影子没有脸。但他认得那个姿势。他叫了一声妈。影子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然后散了。”
“散了之后呢？”
“地上留下一滩水。偏蓝的。和这里的水一样。”
她把笔抬起来。手腕内侧多了两个字：
「归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