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落了三天。
江河坐在秩序局本部的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七枚徽章。七枚徽章排成一排,数字各不相同——1、5、6、7、8、9、10。初代沈砚的1。第五代的5。第六代陆沉舟的6。母亲的7。他自己的8和9。魏奶奶的10。七枚徽章,七代守夜人,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安静地反着光。
门开了。老陈走进来,后面跟着三个人。
第一个人穿着秩序局的深蓝色制服,五十多岁,女人,短发,戴眼镜。眼镜链是银色的,挂在她耳后。第二个人是男的,四十岁出头,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第三个人江河认识——苏敏。她的两条手臂上还残留着指甲刻字的红色痕迹,但已经淡了很多。
“这位是苏组长。”老陈指着戴眼镜的女人,“秩序局特别案件调查组的组长。你的直属上级——失忆前。”
苏组长在江河对面坐下来。眼镜链晃了一下。她看了江河一会儿,没有寒暄。
“你父亲周明的失踪案,是我经手搁置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和叶秋的平稳不一样。苏组长的平是经过训练的平——把情绪打包好放在某个抽屉里,关上,钥匙扔了。
“为什么搁置?”
“因为打不过。”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“2015年的秩序局,探员不到现在的一半。纯净会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周明死后,他的工号sjo-047被分配给了你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继承。”
“不只是继承。是秩序局的态度——人死了,工号不空着。新的探员顶着旧的工号继续走。纯净会杀一个,我们补一个。不是为了赢。是为了让他们知道:杀不完。”
她把一个档案袋推过来。和秩序局档案室里那种一样的牛皮纸袋。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两个字:重启。
“sjo-2015-046。周明失踪案。今天重启。不是因为你是他儿子。是因为你走到了规则零最深处,活着出来了。秩序局需要一个能在副本里自由行动的人。你是唯一一个。”
江河没有接档案袋。他看着苏组长。
“重启之后呢?”
“找到周明的尸体。确认他的死因。如果他是被纯净会猎杀的——复仇。如果他是被规则零污染的——净化。秩序局欠每一任守夜人一个交代。不欠你的。欠他的。”
苏组长把眼镜链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父亲的徽章是数字0。他不是血脉,但他被初代江氏承认。那枚徽章现在在你手里。你知道0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选择。”
“不只是选择。0是‘空’。空徽章可以被赋予任何数字。你父亲拿到的是0,因为他不是血脉。你拿到你自己的徽章是7,因为你是血脉。但你父亲的选择,让你母亲的血脉没有断。所以你的7里,有一半是他给的。”
江河把周明的徽章从衣领内侧取出来。数字0。和江氏那枚数字0并排放在一起。两枚0,两个没有血脉却被守夜人之家承认的人。
“我想看他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在秩序局的停尸间。地下四层。比档案室还深一层。”苏组长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地下四层没有新风系统的嗡嗡声。空气是静止的。走廊很窄,只够一个人通过。墙壁是水泥的,没有刷白。灯管嵌在顶上,冷白色的光。
停尸间的门是铁的。和贰号刑场那扇门很像。但没有闩。门上是密码锁。苏组长输了密码,又按了指纹,又输了第二个密码。四重。
门开了。
里面很冷。不是温度的冷——虽然确实很冷,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往下灌。是另一种冷。和守夜人之家井底一样的那种冷。很多年的冷。
房间不大。只有一张铁床。床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袋子。袋子上印着圆环、灯、三笔火焰。秩序局的徽章。
“2015年3月15日,我们从坠崖现场运回来的。”苏组长说,“法医做了尸检。死因是颅骨骨折。坠崖造成的。但法医在他的胃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很小的东西。用透明证物袋装着。
一枚徽章。圆环。灯。三笔火焰。中央的数字——被胃酸腐蚀了一半。但还能看出来。不是0。是7。
“他吞下去的不是证件。是徽章。你的徽章。数字7。”
“我的?”
“对。你出生之后,你母亲把她的徽章给了你。数字7。你父亲替你保管着。坠崖的时候,他把徽章吞进了肚子里。不是怕纯净会找到你。是怕纯净会拿到这枚徽章。守夜人血脉的徽章是钥匙。能打开槐树那道门。他吞了徽章,纯净会就永远打不开。”
江河把证物袋接过来。隔着透明塑料,徽章上的数字7被胃酸蚀得模糊不清,像一个被水泡了很久的铅字。但还能认出来。
“这枚徽章在他胃里待了十一年。”苏组长说,“法医用内窥镜取出来的时候,徽章边缘嵌进了胃壁。不是坠崖时吞的。是坠崖之前吞的。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。提前吞了。”
江河握着证物袋。
“尸体呢?”
苏组长走到铁床前。她把黑色袋子的拉链拉开。
里面不是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