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此而已。
他坐在石台边上,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,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落云山的夜空很干净,银河横亘在天幕上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,天上的每一颗星,都是一个修士的命星。修为越高,命星越亮。修为散了,命星就灭了。
那师父的命星是哪一颗?
他找了一圈,没有找到特别亮的那一颗。然后他意识到,师父的命星可能不在这一片天幕上。元婴期的修士,命星已经超出了凡人肉眼能见的范围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。
师父离他太远了。不是距离上的远,是境界上的远。他是元婴期的仙门长老,而他只是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到的废物。师父站在云端,他站在泥里。
他有什么资格……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?
江念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在这里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念猛地抬头,转过身。
沈知夏站在石阶尽头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睛照出了几分暖意。他穿着白色中衣,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,像是从床上起来就过来了。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江念有些慌乱地站起来,差点一脚踩空掉下悬崖。
沈知夏皱了皱眉,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将他从石台边上拽回来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,跑到悬崖边坐着,是不想要命了?”声音不大,但带着明显的怒意。
江念被拉得一个踉跄,撞进了沈知夏怀里。
那一瞬间,他闻到了师父身上的味道——冷香,混着一点灵兰的清香。
他僵住了。
沈知夏也僵住了。
两个人在月光下,维持着这个姿势,谁都没有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念先回过神来,慌忙退开一步,耳尖红得能滴血,“我、我就是睡不着,出来走走……”
沈知夏垂下眼,退后一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江念点点头,却没有动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认识一个叫‘怀瑾’的人吗?”
沈知夏的手猛地一紧,灯笼晃了一下,光影在地上跳了跳。
他没有说话。
沉默像一堵墙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江念看着他的反应,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大,大到快要装不下了。
“我梦见了你。”江念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怕惊动什么,“你跪在一个叫落仙台的地方,抱着一个人,喊他的名字。你喊的是……怀瑾。”
沈知夏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、无处可逃的脆弱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是哑的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江念。”沈知夏睁开眼,目光落在少年脸上,沉沉的,像压着千钧的重量,“回去睡觉。不要再问了。”
江念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对上那双眼睛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表情。
不是冷,不是怒,是怕。
师父在怕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问了。至少,今晚不能。
“……是,师父。”
他低下头,从沈知夏身边走过,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师父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“不管那个人是谁,”江念没有回头,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,“我都不会让你再那样哭了。”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沈知夏站在原地,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。
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。
他慢慢蹲下身,把灯笼放在石阶上,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掌心。
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。
没有人看见他哭。
也没有人听见他说:
“怀瑾……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,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