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心阵不会骗人。”他说，“它只是让你看到你心里已经知道、却不敢承认的东西。”
他朝江念走了一步。江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那个封印在哪里。”老人说，“你知道那把剑是什么。你知道自己曾经是谁。你知道——”
他又走了一步。
“——你师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。”
江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因为他欠你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蛇在耳边吐信子，“因为他觉得你替他死了一次，所以这辈子他要把欠你的还给你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江念摇头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怀霜握得更紧了。
“不是吗？”老人的嘴角弯起来，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？为什么不告诉你，你就是江怀瑾？为什么不告诉你，你们前世是什么关系？”
江念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他不敢。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，“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，会恨他。他怕你知道自己前世替他死了，会觉得这辈子不该再遇到他。他怕你——离开他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念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把你留在身边，不是因为你多特别，而是因为他放不下前世的执念。他看的不是你，是江怀瑾。他对你好的每一分，都是在还债——”
“我说够了！”
江念猛地挥出怀霜，断剑划破空气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。剑锋从老人的身体中穿过，像穿过一团烟雾。老人没有流血，没有倒下，只是微笑着看着他，笑容里的嘲讽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着江念的心。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老人的身影开始消散，像烟雾被风吹散，“他爱的是江怀瑾，不是你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，老人的身体彻底消散了。
江念站在废墟中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怀霜垂在身侧，剑尖指向地面。他的手还在发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——不，不是愤怒，是比愤怒更深、更重的东西。
是恐惧。
他怕老人说的是真的。
他怕师父对他好，只是因为他是江怀瑾的转世。
他怕师父看的不是他，而是另一个人。
他怕自己只是别人的替身。
暗红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，废墟开始崩塌，岩浆冷却成黑色的岩石，天空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，又从灰白色变成一片虚无。江念站在原地，看着周围的一切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坍塌、变形、消失。
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，怀霜是他唯一的光。
不，怀霜没有发光。但在黑暗中，连一截断剑的轮廓都显得像一束光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霜的断口。
断口处，有一个极小的光点。不是灵光，不是剑光，而是一种更温暖的、更像心跳的光。光点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见，但它确实存在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，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心脏。
江念把怀霜贴在胸口。
剑柄冰凉，但那个光点传来的温度，是暖的。
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：不管看到什么，都是假的。
那个老人说的话，也许不全是真的。但也不全是假的。师父确实在瞒着他什么，确实在害怕什么，确实——看着他时，眼睛里会有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但那不是全部。
他想起师父在雪地里看他的第一个眼神。那不是看“替身”的眼神。那是看“失而复得”的眼神。
他想起师父教他引气入体时，按在他后背的那只手。那不是还债的手。那是怕他疼、想护着他的手。
他想起师父在他受伤时，蹲在他身边，灵力不要钱一样地往他身体里送。那不是愧疚。那是心疼。
也许师父一开始是因为他是江怀瑾的转世才找到他的。
也许师父对他的好，确实有一部分是前世欠下的。
但那不是全部。
那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。
因为师父看他的时候，叫的是“江念”，不是“怀瑾”。
“我不会认输的。”江念对着黑暗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不管你们给我看什么，我都不会认输。”
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，细小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然后裂缝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大，最后——
整个黑暗像蛋壳一样裂开了。
刺目的白光涌进来，淹没了一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