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怀霜挂在腰间,断口处的光点在烛光中格外明亮。
“三日后,你下去,我就下去。你活着回来,我就活着回来。你不回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也不回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江念。”沈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?”
江念沉默了一瞬。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月光落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他沿着石阶往下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身后,沈知夏坐在案几后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很久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没有追出去,没有喊江念回来,没有说任何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张阵法图,像一尊石像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看着图上的符文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在他的视线中模糊成了一片,像一张巨大的网,网中央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怀瑾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把他变得和你一样倔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安神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第二天一早,江念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,沈知夏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白袍被晨风吹起一角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布包不大,用青色的粗布包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江念收了剑,看着他。
沈知夏走进来,把布包递给他。
江念接过布包,解开系着的绳结,打开粗布。里面是一枚玉佩,通体青碧,触手生温。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“夏”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念”字。两个字都不是新刻的,“夏”字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,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;“念”字的刻痕很新,刀锋清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江念的手指在玉佩上慢慢滑过。那个“夏”字,他在竹简上读到过——是师父送给江怀瑾的生辰礼,天劫之后碎成了三块,师父用灵力粘合,裂痕永远都在。
但那道裂痕,现在已经看不见了。
不是被修复了,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那个“念”字,刚好刻在裂痕的位置,像一道伤疤上开出的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江念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怀瑾的玉佩。”沈知夏说,“我把它修好了。裂痕还在,但看不出来了。”
江念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玉佩。阳光落在上面,青碧色的玉面泛着温润的光。那个“夏”字和那个“念”字挨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他问。
沈知夏沉默了一瞬。
“因为你是江念。”
江念的眼泪落了下来。一滴,落在玉佩上,顺着那个“念”字的笔画往下流,像一条小小的河。
他没有擦。
他把玉佩系在腰间,和怀霜并排挂着。一个是前世的人留下的,一个是今生的人送给他的。一旧一新,一玉一铁,像两个时代的信物,在他腰间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知夏摇了摇头,像是在说“不用谢”。
“三日后,”他说,“你可以在灵脉入口等我。但不能进去。”
江念看着他。
“一刻钟。”沈知夏说,“如果我上去,你就不用进去。如果我没有——”
他停了。
“如果我没有,你再进来。”
江念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不会没有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沈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落在江念的头顶。
和第一次一样凉。
和第一次一样轻。
但这一次,江念没有忍住眼泪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沈知夏没有收回手。
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江念的头顶上,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,轻飘飘的,几乎没有重量。但江念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而是一种更沉的、像一座山一样的重量。
那是一个人把一百年的思念、一百年的等待、一百年的不敢说出口的话,都压在了这一只手上。
他没有说出来。
但他知道了。
江念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“师父,我答应你。一刻钟。你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”
沈知夏收回手,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练剑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江念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。腰间的新玉佩和怀霜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音,像两个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玉佩。
“夏”和“念”。
他和师父。
他握紧了怀霜,重新摆出起势。
晨雾中,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,像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画。一笔一划,一墨一彩,慢慢地、慢慢地,变得清晰起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