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宗的夏天来得晚,去得也晚。已经是六月了,山间的夜晚还是有些凉。江念披着一件薄外袍,坐在知夏峰顶的石头上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怀霜放在膝上,玉佩贴在胸口,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灵兰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。
沈知夏端着一壶热茶走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,倒了两杯。一杯递给江念,一杯留给自己。茶是热的,在夜风中冒着白气,像一缕细细的烟。
“看什么?”沈知夏问。
“看星星。”江念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没有从天上移开,“知夏,你说,天上那么多星星,每一颗都是一个人的命星吗?”
“不是。只有修士才有命星。凡人没有。”
“那凡人的命在哪里?”
“在亲人的心里。”
江念沉默了一瞬。他没有亲人,从小就没有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。他只是一个人,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扛过所有的事。
“那我的命,在你心里吗?”他问。
沈知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“在。”
江念笑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沈知夏。月光落在师父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,但江念知道,那只是看起来。
“你的命,也在我心里。”江念说。
沈知夏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茶很烫,烫得他舌头发麻,但他没有皱眉。他只是在想,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少年学会说这种话了。
“江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以前是徒弟。徒弟不能说这种话。”江念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星光,有月光,有茶水的热气,还有他自己。一个穿着白袍的、端着茶杯的、沉默了一百年的自己。
“现在是什么?”他问。
江念想了想。“是你的人。”
沈知夏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他放下茶杯,转身看着江念。夜风吹起他的发丝,将几缕碎发吹到脸侧,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冷淡,不是平静,而是一个人在倾尽全力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点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刚才。”江念笑了,“现学的。好不好听?”
沈知夏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落在江念的头顶。和第一次一样凉,和第一次一样轻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收回去,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江念的头顶上,在星光下,在夜风中,在这个他等了一百年的人面前。
“好听。”他说。
江念的眼睛亮了。比星光还亮,比月光还亮,比这世间所有的光加在一起还要亮。他把头靠在沈知夏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能听到师父的心跳——不疾不徐,很稳,像这个人一样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夏天,你都陪我看星星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都看?”
“每年都看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
江念笑了。他把怀霜抱在怀里,把玉佩贴在胸口,把师父的温度记在心里。星光落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远处的主峰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近处的知夏峰安静地卧在月光下,像一个沉睡的巨人。
怀霜的光点在两个人之间亮着,一明一暗,像在说“我也在看”。它不是一个人,但它比任何人都更懂,什么是相守,什么是陪伴,什么是一百年后你还在我身边。
江念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那么多星星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近,有的远。它们在那里,从亘古到永远,不增不减,不生不灭。他看着那些星星,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青槐镇,晚上睡不着,就会爬到屋顶上看星星。那时候我想,天上那么多星星,不知道哪一颗是我的。后来我想,也许我没有星星。我是一个孤儿,没有人给我种星星。”
沈知夏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江念头顶滑到肩上,轻轻揽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