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千万道嘶哑的咆哮拧成一股时,连冰冷的河面都荡开了涟漪。
西凉骑兵的马蹄声像闷雷碾过冻土。
几千匹战马开始加速,铁蹄翻飞,将地面踏出连绵不绝的震颤。
最前列的骑手平端长矛,矛尖在昏沉天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,随着马背起伏伸缩,宛如巨兽口中吞吐的芯子。
董卓伏在马背上,华雄与徐荣一左一右紧贴其后。
他胸腔里烧着一团火,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敌阵——他迷恋这种气味,混合着铁锈、汗水和即将泼洒的热血。
西凉铁骑所向之处,唯有踏碎与征服。
一声悠长嚎叫从他喉咙里冲出,身后千骑同声应和,狼嗥般撕开寒风。
骑阵以骇人的势头撞上黄巾军密实的防线。
刹那之间,人仰马翻。
骨骼碎裂的闷响、兵刃交击的锐鸣、战马濒死的嘶鸣混杂成一片。
血雾蓬起,在飘落的雪花中绽开又消散。
马萧咬紧牙关,挥刀格开当胸刺来的矛尖。
金属撞击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两马交错瞬间,他手腕一翻,刀锋掠过那名骑兵的脖颈。
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,一颗头颅滚落沙地。
左肩旧伤骤然崩裂,剧痛让他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。
来不及喘气,又一道黑影挟着风声迫近。
沉重的弯刀横斩向他咽喉。
马萧举刀硬架,“锵”
的一声火星四溅。
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。
这时代尚无马镫,骑兵全凭腿力控马。
马萧重重摔落,在泥泞中翻滚。
视野刚清晰,一只碗口大的马蹄已照面踏下。
他喉间挤出嘶吼,拼命向前扑窜。
马蹄擦着后背砸进泥土,溅起的碎石刮过耳廓。
他踉跄爬起,四周忽然空旷。
只有漫天黄尘裹着细雪翻卷,遮蔽了天光。
回头望去,原本严整的黄巾军阵已如沸水翻腾。
西凉骑兵像楔子凿进蚁群,左冲右突,却始终被层层叠叠的人潮包裹、吞没。
这些头缠黄巾的农民此刻眼中只剩血丝。
前方是雪亮刀矛,后退是督战队的冷刃。
绝境反而催出兽性的狠戾。
他们嚎叫着扑上去,用身体拖拽马腿,用削尖的木棍捅刺马腹,甚至徒手抱住骑兵滚落。
不断有人被长矛贯穿、被马刀劈开、被铁蹄踏碎颅骨,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温热的 涌上。
风更急了。
残阳彻底隐入铅云,雪花越来越密,天地昏蒙一片。
白龙滩的沙地吸饱了鲜血,每片落下的雪花都在猩红中迅速消融。
北方的军阵静默如石刻。
白龙滩的烟尘终于沉淀下去,西凉铁骑的冲锋在黄巾人潮中撕开过裂口,却也像陷入泥沼的兽群,被无数双手拖住了铁蹄。
董卓在华雄与徐荣的拼死护卫下冲出重围,战袍沾满泥泞与暗红。
跟随他脱离战场的骑兵不足五百,每一匹战马都在喘息中喷出白沫。
滩涂之上,马萧抹去唇边血渍,将凛冽的空气压入胸腔,再次昂首长啸。
嘶吼声如野火蔓延。
还能站起的黄巾士卒比先前少了大半,但每一双眼睛都烧着新的火光——原来那些披甲执锐的官军,喉咙也是能被咬穿的。
马萧以刀尖抵住地面,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。
胸膛里有什么在翻涌,像是要破骨而出。
此刻若那位汉军名将执意决战,即便胜了,麾下精锐怕也要尽数葬在此地。
他会选择同归于尽么?
远处土坡上,朱隽缓缓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。”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记住那张脸。
此人不除,必成国朝大患。”
董卓牙关紧咬,眼底翻涌着妒恨。
孙坚与刘备却同时望向敌阵前那道身影,目光如淬火的铁。
朱隽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昏暗的滩涂。”鸣金,收兵。”
号角声贴着地面滚过。
当最后一缕赤色缨穗消失在天际线,马萧膝盖一软,重重跪进尘土。
劫后余生的战栗从骨髓深处泛上来——箭雨没有射穿他,铁蹄没有踏碎他,他还活着。
裴元绍踉跄扑来,却被碎石绊倒,整个人摔在马萧跟前。
这汉子突然嚎啕起来:“退了!官军退了!”
欢呼声先是从几百个喉咙里迸发,随即蔓延成滔天声浪。
还活着的黄巾士卒互相搀扶着,用带血的拳头捶打彼此的肩膀,泪水混着泥浆往下淌。
人群深处,刘辟沉默地望着这一切。
身旁杜远的声音像蛇信般钻进耳中:“经此一战,马伯齐的威望怕是要压过督帅了。
日子久了,只怕士卒只认他的旗号。”
刘辟没有答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个被众人围拢的身影,眉头渐渐拧成了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