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大帅做主!”
赵弘扑跪在地,额头抵上冰凉的石砖。
“点兵!”
张曼成踢开脚边酒器,佩剑撞上立柱发出闷响,“本帅倒要看看,他刘辟长了几个脑袋!”
席间龚都与孙夏对视一眼,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惊惶。
他们僵直地站起来,袖中的手微微发抖——刘辟这番莽撞,怕是要将所有人都拖进泥潭。
厅角阴影里,韩忠慢慢摩挲着陶盏边缘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宛城以北十里,连绵营帐如黑色丘陵起伏。
张显站在望楼上,夜风掀起他肩头的披风。
十万黄巾主力屯驻于此,与宛城形成犄角之势——这是他堂兄张曼成布下的棋。
城若被困,此处便是破局的尖刀;营若遭袭,城中亦可出兵呼应。
他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,忽然觉得今夜的风里带着铁锈味。
山风还裹着松脂气味时,张显的天地不过一张弓、几道兽踪。
那回揣着攒了半年的铜板摸进县城暗巷,脂粉味混着劣酒灌满喉咙,便是他前半生最浓烈的记忆了。
直到堂兄张曼成振臂一呼,黄尘蔽日,他这猎户的血脉忽然成了通天阶梯。
几个月光景,竟有十万人马在他号令下卷起烟尘。
营帐里酒气正浓,女人腕上的银镯撞得叮当响。
帘子猛地被掀开,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斜。
张显张口要骂,却见来人甲胄上沾着泥,火光映出半张紧绷的脸——是堂兄身边那个总抿着嘴的周仓。
“二督帅!”
周仓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甲,“城西出事了。
大督帅去调停刘辟赵弘,反被围在赵弘营里。
箭矢都快擦着他头盔飞了!”
张显一把推开膝上的人。
女人惊呼着跌进毡毯,酒坛子滚到角落洒了一地。
他抓起案上的佩刀,刀鞘撞在木案上发出闷响:“擂鼓!把能喘气的都叫起来!”
城西那片野地早已烧红了半边天。
火光跳动着舔舐人影,嘶喊声混着兵器碰撞,分不清哪边是哪边。
刘辟攥着缰绳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分明让龚都的人马子时再到,可宛城城门却在半夜洞开,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长蛇般游出——隔得远,只见得盔顶红缨连成一片颤动的血线。
等那队伍逼近营寨,火光终于照亮为首那人的脸:浓须,铁盔,正是张曼成。
刘辟喉头发紧,还没来得及动作,四面黑暗里骤然爆出潮水般的吼声。
无数黑影扑向那支队伍,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溅开冷星。
“刘大督帅有令!”
有个撕裂般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,“取张曼成、赵弘首级者,赏千金!”
刘辟身子一歪,马匹受惊扬起前蹄。
他死死勒住缰绳,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
龚都的人马?孙夏的部曲?可这喊话……杜远那蠢货到底传成了什么话!
被围在核心的张曼成挥刀劈开一支流箭,怒极反笑:“好个刘辟!我还没咽气呢,就急着给自己封帅了?”
周仓策马贴过来,甲片擦出刺耳声响:“大督帅,回城的路全是伏兵。
不如先退进赵弘营寨?”
“往北!”
张曼成啐出口血沫,“去北大营!让刘辟的梦做得再久些——天亮前我亲手给他掐醒!”
周仓拧紧眉头道:“绕城北走太费时辰,夜里行军容易出岔子。”
张曼成攥紧拳头:“即刻派人去城北大营求援!”
“已经派了。”
周仓闷声回应。
“那就先撤到城西赵弘营里避风头,”
张曼成眼底寒光一闪,“但得先把赵弘、韩忠、龚都、孙夏全扣下——眼下这光景,谁的脸都信不过!”
夜色如墨,宛城通往育阳的野径上,马萧领着陈家两兄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。
沿途虽布了几处迷惑踪迹,能否奏效却难预料。
刘辟发觉他离开后必定全力追赶,若真被追上,只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头。
年纪最小的陈乐忽然瘫坐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:“哥……真迈不动腿了,歇口气成不?”
马萧蹲下身,脊背朝着孩子:“不能歇,天亮前必须踏进修阳地界。
上来,哥驮你。”
他刚背起陈乐,旁边的陈敢突然扯着嗓子指向北面天际:“大哥!那边烧起来了!”
马萧心头骤紧——追兵来得这般快?猛回头望去,却见东北角烈焰舔舐夜空,半边天幕被染成猩红。
那方向分明是宛城,绝非零星火把能有的阵仗,怕是遭了官兵夜袭。
不过如今,黄巾是生是死,又与他何干?
马萧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另一只手重重按在陈敢肩头:“莫管闲事,赶路要紧。”
育阳城北二十里处,邹家庄的屋舍连成一片。
邹氏在此地盘踞数代,虽未出过朝堂重臣,却在南阳地界织就了一张密实的网。
那年春夏接连大旱,飞蝗过境后田野只剩枯秆,百姓啃完树皮便盯上了观音土。
张角斩木为兵的消息传来时,饿绿了眼的人群像野火般卷过州县。
朝廷诏令各郡自募乡勇,育阳邹家当即打开粮仓银库,凑出八百青壮,推了刚卸任郎官回乡的邹靖统率。
这位被举过孝廉的年轻人,因幽州太守一封荐书,便领了育阳县尉的职衔。
接到南阳太守密信那日,邹靖即刻点齐五百人马奔赴棘阳。
留守的三百乡勇交给了十七岁的妹妹邹玉娘操练守城。
晨曦初露时,她正领着队伍穿过城门,却见守门的老兵丁四连滚带爬冲进来,一张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。
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育阳城头,垛口间铁枪的冷光在熹微里一闪一闪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