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颉那张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?他仿佛能看见南阳兵卒被调动的烟尘——就让那些裹着铁甲的脚板来追吧,看是他们先磨破靴底,还是这八百双草鞋先踏碎山河。
号声骤停。
方才还喧嚷如市集的空地瞬间死寂,只剩旗角扑打的噼啪声。
每一道脊梁都绷得笔直,目光钉子般钉向前方。
马萧视线扫过,每个人肩上除了干粮袋与兵刃,再无他物。
那些曾经沾满泥土的手指,如今只认得刀柄与弓弦。
复阳城外,枯草覆满白霜。
邹靖掀开伪装的枝叶,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冰碴。
天光刺破云层时,城门依旧紧闭如昨。
快马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喉头发紧:城中搜遍,连流寇的毛发都未寻见半根。
秦颉在咳嗽中惊醒,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。”子瑜,可有动静?”
邹靖摇头,霜花从眉梢簌簌落下。”大人,毫无声息。”
“莫非……走漏了风声?”
秦颉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
“四周耳目密布,山中猎户皆是我军眼线。
若有大队人马调动,绝无可能瞒过。”
邹靖攥紧冻僵的手指,骨节泛出青白,“下官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像雾里摸墙,触不到关窍。”
秦颉望着死寂的城池,忽然打了个寒颤——那寒意并非来自天气。
马蹄踏碎雪泥的声响由远及近撕裂了寂静。
两名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的,为首那人膝行数步扑倒在软榻前,喉间挤出变了调的嘶喊:“大人!随县丢了!”
秦颉撑起身子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看见那屯长额角的泥污混着融雪淌下,像道新鲜的伤疤。
“昨日午后……八百流寇像从地底冒出来的。”
斥候的牙齿磕碰着,“张县尉带人迎上去,没撑过半柱香……蒯县令被拖下城楼时,官袍还挂在旗杆上。”
邹靖手里的马鞭坠进雪地。
秦颉忽然低笑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闷在胸腔里,随即变成剧烈的呛咳——绛红的血点溅上素白裘毯,开出一串触目的梅。
他攥着榻沿的手指节发白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:“好一个声东击西……马萧这局棋,我们连边角都没摸到。”
最后那声叹息未落,人已向后仰倒。
邹靖扑过去时,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缎。
“进城!”
他扭头吼出的命令带着颤音,“传令三军全部退入复阳!让黄忠他们即刻回防——要快!”
三匹快马箭一般射向不同方向。
邹靖慢慢蹲下身,抓起把雪按在脸上。
冰碴刺进皮肤的刹那,他眼前闪过小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。
原来破绽早就像针脚般密布——一个弱女子怎能孤身穿越贼寇的罗网?这念头此刻才尖锐地扎进颅骨,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两个时辰后,县衙后堂弥漫着药汤的苦味。
秦颉睁开眼时,先看见黄忠攥紧的拳头。
这位老将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声音像淬过火的铁:“末将去把邹家女提来!若真与贼寇通了气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邹靖惨白的脸,“按律当枭首示众。”
邹靖垂下眼帘。
他盯着青砖缝里蜿蜒的阴影,仿佛看见家族祠堂的梁柱正一根根崩塌。
“怪不到旁人。”
秦颉的声音飘忽得像烛烟,“马萧用兵已非流寇路数。
此刻他们怕是已扑向江夏了……百里之遥,我们追不上,江夏的援军又不知在何处打转。”
他忽然侧过头,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焰,“子瑜是不是想说,该收网了?”
邹靖喉结滚动:“敌暗我明,继续追击恐遭反噬。
不如据城固守……”
“守?”
秦颉轻笑出声,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,“何老太爷还在贼人手里。
等这消息插翅飞到洛阳,大将军的责问落下来——子瑜,你是要我先备好棺木么?”
满堂寂静里,只有炭盆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邹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。
黄忠抱拳时指节捏得发白,声音像生铁砸在青石板上:“末将请领轻骑一队,三日之内必为何老太爷挣条生路回来,也好替大人解了眼前危局。”
蔡瑁袖中的手摩挲着冰凉的玉珏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汉升将军莫非忘了老河沟那场火?烧了整片山林的大火。”
“彼时是彼时!”
黄忠额角青筋虬结如蚯蚓,“当日败绩乃末将贪功冒进,如今既知那马萧是头嗅着血腥就能绕到人背后的狼,岂会再踏旧辙?”
阴影从蔡瑁眼底漫上来:“狼可是记仇的。”
“末将愿押上这颗头颅!”
黄忠猛然捶向胸甲,金属闷响惊起梁上尘埃,“不斩马萧,不迎回何公,甘受军法!”
争吵声像钝刀刮着秦颉的耳膜。
他闭眼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,再睁眼时眸光已冷如深潭:“马萧此人最擅抽冷子咬人咽喉——单一路兵马去追,怕是反要被他拖进泥沼里拆吃入腹。”
帐中诸将脊梁骤然挺直,抱拳的阴影投在粗糙的地面上。
“黄忠领三千人为先锋,蔡瑁、魏和左右策应。
卸了辎重连夜往南扑,马蹄不许停。
找到流寇尾巴就死死咬住,等他们饿得眼冒绿光再动手。”
秦颉指尖划过羊皮地图,在随县位置掐出深深的指甲印,“记牢了——三股绳拧成一股,谁敢半路分兵,便是把脖子往马萧刀下送。”
“得令!”
黄忠与魏和的应诺震得帐布微颤,蔡瑁只懒懒抬了抬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