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萧已经垂下头,重新握紧了笔杆,视线落在摊开的简牍上,不再看她。
刘妍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他这是允了。
一丝压不住的欣喜从心底漫上来,她想,这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心肠。
嘴角不自觉弯了弯,她转身便往县衙牢狱的方向快步走去,裙裾在青石地上扫过轻快的声响。
牢狱里弥漫着草霉与尘土混杂的气味。
何真捶打着后腰,一声接一声地哀叹:“这把老骨头……要散架了哟……”
他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,哪里经得起这般颠簸。
马萧怕他半路咽气,特意拨了匹马给他,可几百里山路晃下来,何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。
旁边,复阳县令陈震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僵硬的小腿,心里暗骂:骑马的还嚷什么苦?我这读书人可是实打实跟着流寇跑了几百里!哎哟,这腿硬得像两根木桩,何时遭过这种罪!
李严到底是习武的底子,蒯良也正当壮年,虽然也累得够呛,但缓过气后还有精神凑在一处说话。
“阁下便是李严李正方?久闻其名了。”
“子柔先生是江夏名士,严岂敢当。”
“什么名士,”
蒯良摇头苦笑,“随县一战,不也成了八百流寇的阶下囚?”
李严也叹道:“牧马坡那一仗,我败得更是糊涂。
古往今来的兵书,何曾记载过马萧这般用兵的路数?无从揣摩,无从揣摩啊!”
“都闭嘴!起来整队!”
一声炸雷似的吼叫猛地从牢门外砸进来,截断了二人的交谈。
他们对视一眼,各自露出无奈的苦笑——又要开始赶路了。
这个马萧,用兵诡谲得像山野里的精怪,折腾起人来也像不知疲倦的恶鬼。
只可惜是个流寇,若生在士族,肯为朝廷效力,该是何等气象。
县衙前的庭院里,北风刮得正紧。
周仓麾下那三百多黄巾残兵已在寒风中列成了阵。
原本千余人的队伍,一路上冻死的、饿毙的、在复阳城下被箭矢夺去性命的、昨夜混战中倒下就没再起来的……零零总总,如今就剩下这些了,大多身上还带着伤,绷带下渗着暗红的血渍。
雪原筛过一遍,剩下的都是淬过火的铁。
三百来人拄着木棍、吊着胳膊立在风里,伤口结了暗红的痂,眼神却像磨过的刀。
能挨过饥寒、踏穿几百里山路,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骨子里早就烧掉了软弱。
马萧踩着积雪走到一个拄拐的汉子跟前。
那人左脚缠着破布,缺了半截脚掌,身子却挺得像截老松。”叫啥?”
“牛犊子!”
马萧一拳捶在他肩胛上,骨头硬铮铮地响。”少了块肉罢了,跨上马背,照样是座山。”
目光扫向旁边独臂的黝黑汉子。
那人抢先哑着嗓子吼:“大黑!”
马萧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。”黑点咋了?缺条胳膊咋了?是带把儿的,就算只剩截脊梁骨,也能捅穿敌人的喉咙!”
院墙内外爆出一片粗野的哄笑。
马萧跃上石阶,笑声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钉在他脸上。
“从宛城爬出来的弟兄——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扎进冻土,“我马萧服气。
换作我,早冻成路边的僵骨头了。
可你们活着走到了这儿,还能挥刀。
这不是肉身子,这是铁打的!”
三百多道呼吸骤然变重。
“摸摸自个儿胸口!这世道还能有什么吓住你们?天塌了,用肩膀扛回去;地裂了,拿脚板踩平它!”
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,噼啪作响。
“我马萧,就是个流寇头子。
本事不大,只会两样:宰官军,抢粮草。
有酒便灌,有肉便啃。
哪天走运了,还想讨七八个眉眼鲜亮的婆娘!”
底下响起一片浑浊的吞咽声。
谁不馋这样的日子?
“真汉子,我敬重。
想走的,现在转身,我绝不拦。
想留下的,八百流寇的寨门敞着。
我在这儿立誓:有我一口肉,绝不让弟兄舔碗底!”
“还选个屁!”
周仓从人堆里挣出来,脸色蜡黄,步子却稳得像砸桩。”这条命早就是马头领捡回来的。
从今往后,这两百斤肉随你处置。
刀山火海,你指东,我周仓要是眨下眼,就是 操出来的!”
一夜之间,这铁塔般的汉子竟又站直了。
“跟周将军!”
“跟定马头领了!”
吼声撞在院墙上,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三百多条嗓子烧成一片,没一个人往后挪半步。
风雪卷过庭院,把他们的影子烙在地上,又深又硬。
马萧的喝声像一块冷铁砸进空气里。”好!”
他目光扫过人群,每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重量,“从这一刻起,你我便是同袍。
既是同袍,便没有例外。
身上有伤也罢,脚下无力也罢,是汉子就别吭声,别找借口退缩。
立刻整装,全军开拔——目标宛城。”
寒风刮骨。
宛城东门外,一片素白的人马静默而立。
十六名壮汉抬着一具未合棺盖的沉重木棺,一步一步向城门挪近。
邹靖面无人色,一只手搭在棺沿,脚步拖沓。
他身后,周仓像一尊煞神立着,眼神如钩,只要邹靖稍有异动,腰间的刀便会出鞘。
不是人人都能坦然赴死。
李严或许可以,邹靖却做不到。
当死亡的气息逼近,他选择了低头。
城头传来悠长而低沉的号角,紧接着,鼓点如急雨般擂响。
片刻之后,东门洞开,一队甲胄鲜明的官兵涌出,迅速向两侧展开,如雁翼合围,将这支护灵的队伍困在 。
一骑策马向前,马上的将领声如裂帛:“某乃南阳都尉张勋!来者报上名来!”
周鼻腔里发出一声沉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