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让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带着哭腔:“老奴眼瞎!错信了那秦颉,给江山惹来这般祸事……老奴万死难赎!”
“请陛下将张让交廷尉署严查!”
袁逢的声音像刀子,第一个划破凝滞的空气。
“请陛下将张让交廷尉署严查!”
袁隗、王允、蔡邕等人的声音随即跟上,汇成一股迫人的浪。
“请陛下将张让交廷尉署严查!”
更多的朝臣站了出来,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里透着凛然正气。
方才还权势熏天的张让,此刻蜷在御阶之下,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。
再显赫的权阉,终究是皇家的奴仆,天子一念之间,那煊赫便如沙塔般顷刻崩塌。
灵帝眉头拧成了疙瘩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角。
正焦灼间,忽然想起何真也陷在贼手,心头一亮,急急开口:“张让之事容后再议!如今国丈陷于贼营,性命悬于一线,才是燃眉之急。
众卿可有良策,保国丈周全?”
何苗出列,声音发沉:“家父眼下暂无性命之忧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灵帝身体前倾。
“只是贼首马萧放了话,”
何苗喉结滚动,“若十日之内不见两千匹军马送到宛城,家父便……便没命了。”
“两千匹军马而已!”
灵帝一挥袖,“前几日凉州不是刚进献了一批西凉好马?拨去便是!”
何进猛地踏出班列,声音嘶哑:“陛下不可!那批军马是筹建西园骑兵营所用,关乎国事。
岂能因臣家私废了国政?臣……臣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!”
他话说到最后,竟一个箭步冲向殿前执戟的卫士,猝然拔出对方腰间长剑,冰凉的刃口直接压上了自己脖颈。
满殿惊呼。
灵帝骇得从御座上直接站了起来,双手乱摇:“大将军万万不可!万事皆可商量!快放下剑!”
百官无不悚然动容。
大将军竟刚烈至此!昔日为父吮痈的孝行传遍朝野,今日又不愿以国器换私亲,甚至不惜以死相谏,这般风骨,令人扼腕。
何进颈间已压出一道红痕,双目赤红:“陛下若不再提以马换人之事,臣便罢手。”
“这……这却如何是好?”
灵帝急得在御案后团团转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司空袁逢缓缓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老臣或有一法,既可解国丈之危,亦不损国事,全大将军忠孝之名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袁逢理了理朝服襟领,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:“臣早年曾听闻边地有种异物,唤作巴豆。
战马若误食,便会腹泻不止,四肢瘫软。
今西凉进献两千骏马,何不将巴豆混入草料一并送往贼营?流寇不识此物,定会照常喂养。
不出数日,马群非但无法驰骋,反成拖累。
届时只需遣一员猛将,率轻骑突袭,八百流寇必溃。”
灵帝抚掌,指尖叩在案上清脆作响:“妙!此策深合朕意。
爱卿果然未负所托,国丈有救了。”
袁逢垂目:“若真能救回国丈,臣不敢贪功。”
“哦?”
灵帝倾身,“此言何意?”
“实言相禀,此计出自犬子之手。”
袁逢语调依旧淡然,“初时臣嫌其手段阴损,难登朝堂,故而斥退。
今见陛下心焦、大将军忧虑,才斗胆重提。”
灵帝朗笑:“救急如救火,何来鄙陋?若成事,当记令郎首功。”
“雕虫小技罢了。”
袁逢拱手,“然欲破贼,仍需虎狼之师为刃。”
“将军人选,爱卿可有思量?”
“臣不敢妄议,请陛下定夺。”
何进适时跨前半步:“既是司空公子献策,何不遣袁术领兵?虎贲军三千精锐足矣。”
灵帝眼中精光一闪:“准!擢袁术为虎贲中郎将,兼领南阳太守,率五千兵马,携西凉马匹即日赴宛城。
务必救回国丈,剿灭流寇!”
丹墀下,何进与袁逢齐声谢恩。
张让此刻才猛然惊醒——那二人一唱一和,分明早已设好圈套。
圣旨已下,再无转圜,他只能死死攥紧笏板,指节捏得发白。
袁隗却再度出列:“陛下,张让举荐之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灵帝挥袖打断,眉间倦色浓重,“朕乏了,退朝罢。”
张让如蒙大赦,尖声唱喏。
百官鱼贯而出时,何进与袁逢目光悄然一碰,唇角弧度转瞬即逝。
***
入夜后雪落无声,红楼内却暖香浮动。
为庆贺袁术升迁,袁逢在此设宴。
酒过数巡,席间正是喧闹时分。
蔡邕行了一轮酒令,忽觉身侧空荡:“子师又往何处去了?”
袁隗捻须笑道:“定是寻他的蝉儿了。”
“那位蝉儿当真貌可倾国?”
蔡邕搁下酒樽。
“伯喈不知,此女确是奇绝。”
袁隗压低嗓音,“平日只隔帘抚琴,极少露面,唯子师等三五知己曾窥真容。
他曾笑叹——此生得见蝉儿一面,死而无憾。
你且细品。”
“死而无憾……死而无憾啊。”
蔡邕喃喃重复,眼神渐渐飘远,仿佛穿透重重锦幔,望见了某道朦胧倩影。
红楼后院荷花池畔,精舍轩窗半掩。
盛装女子伏在冰凉的地砖上,衣摆铺开如散落的莲瓣。”方才听得消息,今日朝堂险些掀了瓦。”
珠帘后传来慵懒的嗓音:“哦?”
“为了一伙流寇,一个人——何大将军与袁司空在殿上同张常侍拍了案几。”
帘内人轻笑:“流寇也值得争?”
“那流寇头领叫马萧,领着不足千人的残部,竟占了宛城,还绑了何大将军的老父。
放话说,十日不见两千匹战马送到城下,便取人命。”
“结果呢?”